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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

赵元任

赵元任(1892-1982)

字宣仲,江苏五进人,生于天津。1910年为蚊姥翊Φ?批留学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主修数学,1914年获理学士学位。1918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19年任康奈尔大学物理讲师。1920年回国任清华学校心理学及物理教授。1921年再入哈佛大学研习语音学,继而任哈佛大学哲学系讲师、中文系教授。1925年6月应聘到清华国学院任导师,指导范围为“现代方言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等。1929年6月底国学研究院结束后,被中央研究院聘为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语言组主任,同时兼任清华中国文学系讲师,授“音韵学”等课程。1938年起在美国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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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赵元任的语言学研究  
新华网 2001-09-26 16:15:19  




    赵元任先生生于1892年,1982年去世。他早年所学是中国传统的四书五经。后来留学美国,本科专修数学,毕业后进入哈佛的研究院,专修哲学,并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在学期间,除了主修的数学哲学课程,还选修了物理、机械工程、语言学、音乐等多种课程。毕业后,先是在康奈尔大学任物理学讲师,后又回国在清华教数学、哲学、历史等。他早年的求学经历,使他具有极为广阔的学术背景,说他“融会古今、贯通中外、横跨文理、精通音乐”(袁毓林《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开拓和发展——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前言》),并非过誉之词。赵元任先生的主要成就在语言学方面。他是现代汉语语言学的开山鼻祖,对汉语的结构、语法、语汇、音位、音韵等都做过深入的研究。在汉语方言调查方面尤其有着特殊的贡献,是用现代科学方法调查研究汉语方言的第一人,为后来的方言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此外,他还是中国社会语言学的先行者,《反切语八种》是我国最早的一篇讨论语言集团变异的文章。先生对语言有着深刻的认识,对研究语言的方法也有独到的见解,他在普通语言学方面的贡献也是学术界公认的。美国语言学家豪根曾在《现代语言学的方向》(D irec tio n s in M o d e rn Lin gu istic s)中把赵元任和布拉格学派的代表人物特鲁别茨科依同等看待,认为他们的成就已经超过19世纪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奠基人拉斯克和格里姆。

  先生在语言学方面的成就并不是凭空而就的。他有天生的语言才能,有一副非常敏锐的耳朵,能够辨别细微的语言差别。此外,他父母长期随其祖父在外地做官,而且他家有许多不同地方的亲戚,因此他有机会接触多种不同的汉语方言。据先生自己的叙述,他祖籍江苏人,他家的长辈都说常州话。但他生长于北方,所说的是南方味很重的北京话。他家在保定住的时间较长,照看他的周妈也是保定人,早年对保定话多有接触。后来他又学会了常熟话、常州话、苏州话、南京话、福州话等多种方言。这使他从小就对语言有很深的感性认识。不过,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对语言十分感兴趣,从小就喜欢学说各处不同的方言。留学期间,更是选修了许多语言学的课程,发表文章“提出中国语言学一定要作科学或历史的研究,并要进行建设性的改革”,还在日记里写道:“我想我大概是生来的语言学家、数学家和音乐学家”“我索性作个语言学家,比任何其他都好”(据《赵元任学术思想评传·吴宗济序》)。

  当然,做任何事情,仅仅有天生的能力和兴趣是不够的。难得的是,先生的天才固然常人难及,他的勤奋努力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期间,先生学分居校史最高记录,以后长期无人超过他。拿他的作品来看,从1915年发表在《科学》上的《心理学与物质科学之区别》开始算起,至1982年发表在《清华学报》(台湾)上的《常州话里两种变调的方言性》,他总共发表文章、专著、译著等近200种(据苏金智《赵元任学术思想评传》),重要的也有20种著作(包括音乐),3种译著,以及36篇论文(据《中国现代学术经典———赵元任卷》)。其中有现代汉语方言学的第一部专著《现代吴语的研究》,普通语言学的入门书《语言问题》,还有第一部用结构主义语言学的方法全面系统分析描写汉语口语语法的《中国话的文法》,早期音位理论的经典文献《音位标音法的多能性》,他主持翻译的高本汉的《中国音韵学研究》,以及《反切语八种》和被余霭芹称之为“方言比较语法的鼻祖”的《北京、苏州、常州语助词研究》等等。即使在今天,一生能写出近200种作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有那么多的经典之作。固然先生长寿,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时间,但若非十分勤奋,恐怕也难以写出这么多的作品来。

  了解先生的生平事迹,了解他对于语言学所做的贡献,固然可以给人们许多激励和启发。但如果想对先生的学风有更深切的体会,想从先生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还是应该读他的文章。读先生的文章,首先感觉到的是文笔生动。现在的学术文章,常常是长着同一幅面孔,大多是一本正经的,让人读了犯困。先生的文章则不然,口语色彩很强,写得风趣,象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还时常穿插一些有趣的事例。如在《语言问题》中讲到四声的时候,他说“语言里头的音位性的声调的不同,不光是中国语言所独有的咯,并且也不是亚洲、东南亚语言里所独有的,非洲也有,美洲有一部分的红印度语言也有,中美洲、南美洲有的红印度语言,也用声调的分别。中美洲有些语言,有时就利用声调的不同,说一种象秘密话似的:元音辅音都不要了,就光哼这个调儿,就可以猜出来是说什么话——当然这也是有相当限制的,不能样样都那个样子,不然语言就用不着了——常常在讲价钱的时候,两个人你这么哼,我那么哼,哼到后来会知道价钱,旁边人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语言问题》60-61页)。当然,《语言问题》是他的演讲记录,基本上保留了他演讲时的说话风格,不同于一般的文章。但即使是他专门写的文章,虽

  然不像《语言问题》那样典型,但同样深入浅出。如《语言成分里意义有无的程度问题》有这么一段:“语言跟其他信号的所以有重复度啊,有两种功用:一个是为传达上的保障,一个是为收发者的方便。平常传达信息时候,半路上总有多少的扰乱,使收的人会收不到或收错了一部分。这种扰乱在消息论里的术语叫噪音(n o ise),这是广义的‘音’咯。比方一句话说一遍没听清楚说两遍或是换个说法再说,这都是重复的成分咯。或者这么说没懂清楚反复申说才听得清楚。所以没有语言不用相当的重复的成分,例如按某种计算法,英语的重复度是百分之五十。”(《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开拓和发展———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74页)仿佛先生就坐在你对面,正在跟你唠家常一般。吴宗济先生说:“先生治学非常谨严,写作一丝不苟,但文章全用口语,十分易读。先生的数理与逻辑学都是本行,而文章中从不用满纸公式以张声势。”(《赵元任学术思想评传·吴宗济序》)确实如此。

  文章能写得生动,当然好,可以让人读得有乐趣。但对于学术文章来说,生动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说理清楚明白。赵元任先生的文章不仅生动,讲道理也讲得特别透彻,让人看了就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啊,原来是这样。比如,在《中国话的文法》的语音部分,先生讲:“咱们已经知道除了零声母以外,所有的声母都是辅音。这个零声母,大部分的人发音时,都有一点像辅音似的闭塞,或者发成无摩擦的舌根或小舌部位的浊通音。这就是为什么‘棉袄’m ianao里的n跟ao不像英文的ran o u t可以连读的缘故。”就是说,汉语中的零声母音节前并非什么都没有,所以即使前一音节收辅音尾,也不能连在一起读,如“办案”b anan就不能读成b an an,而英语中类似的词前面就什么都没有,所以如果前面的词收辅音,就可以很自然地连在一起来读,如an a im与a n am e听起来读音相同。由于中国人习惯于在零声母音节前带一点无擦通音,在学英语时也一下子难以去掉,往往难以掌握英语的连读音。

  先生之所以能把问题讲得那么清楚,很重要的一点是他观察敏锐,而且善于思考,能把日常生活中一些大家习焉不察的语言现象抓住,并做出恰当的解释。先生在文章中的举例,虽然看似信手拈来,却总是恰到好处,很能说明问题。比如《汉语结构各层次间形态与意义的脱节现象》一文,他举例说明羡余现象:“‘虽然’中的‘然’,原来的意思是‘如此’,现在只作为后缀,因而有了‘虽然这样’,‘虽然如此’这样的羡余形式,这种形式现在已属正常,说或写的人决想不到停下来注意一下其中的羡余现象而把它解成‘虽然然’”;又如讲混杂隐喻时说“但是在‘马上就开车走’这一短语中,不假思索,并觉不出哪点特别。其实‘马上’的字面意义是‘在马背上’,尽管‘马’和‘上’的语义活力都很强,说和听这一复合词的人只把它当作副词而不去注意开着一辆无马的车在马上走(‘走’还用脚呢)有什么不合适。”虽然文中并没有单独为“羡余现象”“混杂隐喻”等这类脱节现象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但只要看了这些例子和解释,大家都会清楚地知道它们究竟指的是怎样的语言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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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文章,一般都会有很丰富的例子。上面的引文已经有所表现。他曾在《清华周刊》15周年纪念刊上发表过18条“赵语录”,其中一条是:“没有预备好‘例如’,别先发议论。”他的文章正是这一条的具体实践。

  先生的文章内容十分丰富,涉及面很广,除了汉语研究的各个方面外,还常常会谈到自己的一些体会。比如学习语言的方法。他曾经讲述自己学习德语的经验:“我呐,我还照着我的读书不求甚解的老法子念出声儿来自修。后来到大考时候——大考当然也是德译英——居然还得了个‘A’。”又比如调查方言的一些经验:“学着说一点当地的话,可以使发音人放心说他们本地的话,免得有时误认为我是政府派来宣传统一国语,反而想法子对我说国语。”他的辨音能力使他对很多语音描写得十分详细而又准确,如《语言问题》第十二讲中关于英语发音的一些描写说明,对人们学习英语语音很有帮助。

  还要提到的一点是,赵元任先生在对汉语的长期研究中,一直能够立足于汉语,从汉语的事实出发,对已有的理论进行补充或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法。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因为中国现代语言学是在西方语言理论的影响下产生的。《音位标音法的多能性》就是他在研究汉语方言的基础上写成的。他在汉语语法方面的研究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中国传统的语言学几乎没有语法,汉语语法研究根本就是从模仿西方语法开始的,早期的语法书如马建忠的《马氏文通》、黎锦熙的《新著国语文法》都有明显的模仿痕迹,后来的学者虽然对汉语语法特点的研究和认识都逐渐深入,但由于语法术语大多是借自西方的语法体系,一时也很难完全摆脱西方语法理论的影响,完全从汉语出发,建立自己的语法框架。赵元任先生自然也难免受到影响。不过,由于他早年主要的工作是在音韵学跟方言上,这两方面是中国传统语言研究中所有的,是在汉语的基础上形成的,比较能抓住汉语的特点。而且他一向坚持从汉语的实际出发,他的学术修养也使他能够灵活地运用西方语言理论及方法,不会单纯地从理论出发来修正汉语。他曾经说:“我完全同意美国结构派语言学家的主张:学者的任务是记录用法,说明在什么条件下出现这些用法。”(《什么是正确的汉语》)在《音位标音法的多能性》中,他开头就指出“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要证明,把一种语言里的音化成音位系统,通常不止一种可能的方法,得出的不同的系统或答案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可以只看成适用于各种目的的好坏问题。”可以看出,对待语言以及语言理论,他一方面非常灵活,同时又能忠于事实。

  本着这种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赵元任先生在长期的研究中,逐渐对汉语有了深刻的认识,往往能抓住汉语的一些本质特点。比如汉语的基本单位问题。西方语言,如英语,基本的语法单位是“w o rd”,一般翻译为“词”。西方的语法理论即以词为中心。汉语早期的语法研究者在借鉴西方的语言理论时,也把这个单位借入汉语中来。但汉语中“词”的地位和英语中的“w o rd”的地位很不相同,英语中的“w o rd”很明显,是很容易就能划分出来的单位,而要确定汉语中的“词”却相当困难,中国的学者想出种种方法,如陆志韦的“同形替代法”等,但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能很好地解决。赵元任先生早期也主张词是汉语句子结构的最小语法单位(《北京口语语法》),但后来在《汉语词的概念及其结构和节奏》(1975)有所改变,提出了许多精辟的见解。比如:“印欧系语言中w o rd(词)这一级单位就是这一类的概念,它在汉语里没有确切的对应物。在汉语的文言阶段,即古代经典和早期哲学家所用的语言中,单个音节恐怕在相当程度上类似西方观念中的一个w o rd。但到了现代汉语,这种情况已大为改观。”“如果我们观察用某一种语言说出的大量话语,例如英语,考虑一下这些话语中小片段的情况,

  并拿它们跟汉语中同样的小片段作个比较,我想,‘字’这个名称(这样说是因为我希望先避免把w o rd这个词用于汉语)将和w o rd这个词在英语中的角色相当。也就是说,在说英语的人谈到w o rd的大多数场合,说汉语的人说到的是‘字’。这样说绝不意味着‘字’的结构特性与英语的w o rd相同,甚至连近于相同也谈不上。”“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字’是中心主题,‘词’则在许多不同的意义上都是辅助性的副题,节奏给汉语裁定了这一样式。”这几段话,清楚地说明了汉语中“字”的地位和性质。中国传统的语言研究就是以“字”为单位,现在一些学者如徐通锵先生、汪平等也分别对“字”这一级单位进行了论述,从“字”出发解释一些语言现象,证明赵元任先生关于“字”的看法是非常有见地的。

  谈到“词”,就不可避免会碰到词类问题。这也是颇有争议的一个问题。英语有形态变化,属于同一词类的词,往往有相同的形态变化,因此,词类划分比较容易。但汉语没有形态变化,词类划分就成为一个难题。在这个问题上,赵元任先生也提出了不同于他人的解决方法,陈保亚(《20世纪中国语言学方法论》35-40页)将他的方法概括为“鉴定字原则”,并对此进行了详细而中肯的评述:“赵元任的动词分布表完全没有动用句子成分的概念。赵氏第一次系统地使用了鉴定字,第一次给出了词在鉴定字中的分布矩阵。可以看出,这六类词的分布特征都不一样。赵元任第一次提出,动词(即我们现在的谓词)就是能受副词‘不’修饰并且后面可以跟后缀‘了’的句法词。这是要给谓词找出区别性分布特征。后来划分词类的学者在确定谓词的语法特征时都没有离开过‘不’这个鉴定字标准。”“鉴定字的操作方法完全是在具体的字中考察其他单位的分布情况,这就彻底摆脱了通过句子成分的分布确定词所遇到的循环论证的困难。这是汉语词类研究中最重要的一次进展。”“尽管赵元任的鉴定字分布法比海里斯的分布理论晚两年,但在方法论上做得更明确干净。从这种意义上说,赵元任的鉴定字分布法在整个结构语言学

  中也有方法论的意义。”“起用鉴定字是中国学者对分布理论所做出的贡献,当然中国学者没有从理论上来论证这个问题。”虽然赵元任先生自己没有提出“鉴定字”的名称,但实际上他的方法已经相当成熟。

  赵元任先生的学术思想博大精深,恐怕写上一本书也难以说尽。这里只是谈一点粗浅的看法。最后借用陈原先生的话作为结束:“赵元任绝对不仅仅是一个语言学大师”,他还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位值得尊敬和钦佩的人文学者”,“具备了当代一个人文学者的所有特征:尊重人的价值,培养并训练人的技能——科学的技能和艺术的技能;富于人情味和人道主义精神,此外还常常带着教人愉快的幽默感”。(来源:《中华读书报》2001-09-20 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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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富于创新精神的学术大师

师静


青年时的赵元任
在刚刚过去的20世纪,中国产生了许多伟人、名人,20世纪的中国学术界更是名家辈出,群星闪耀,出现了多位大师级人物。作为清华“四大国学导师”之一的赵元任先生正是其中一位非常值得尊敬与钦佩的学之大者。

赵元任先生的学术思想,内容十分丰富。考察他的主要学术贡献,我们会发现他具有高度的创新精神。在他的学术生涯中有许多“第一”,他所做的许多工作是前人没有做过的,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他是我国全面利用现代语言学理论研究中国语言并取得世界性声誉的第一人,是我国方言调查工作的开拓者和推动者,国语运动的元勋。

他是现代汉语语言学的开山鼻祖,对汉语方言学、语音学、语法学、以及社会语言学、普通语言学理论都有精湛的研究,撰写和发表过大量有影响的论文和专著,在国内外学者中享有很高声誉。他在美国除了在大学任教外,又用英文和中文写下了大量语言学著作:《中国语言词典》、《中国语入门》、《中国语文法之研究》、《现代吴语研究》、《钟禅方言记》及《湖北方言报告》等。

他对汉语方言调查研究工作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是用现代科学方法调查研究汉语方言的第一人,为后来的方言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是中国第一位用科学方法作方言调查的学者。他的耳朵能辨别各种细微的语音差别。在二三十年代期间曾亲自考察和研究过吴语等近60种方言。赵元任对方言的研究非他人所能及,他会33种方言。他的治学严谨和刻苦,令人叹为观止。

1927年春天,他在清华大学研究所担任指导老师时,曾到江、浙两省专门调查吴语。冒着严寒,辗转往复,深入群众,多访广纳,记录了大量的当地方言。3个月后,回到北京,他把调查的材料写成一本《现代吴语研究》。这是中国第一部用现代语言学的方法调查汉语方言的研究报告。在这部著作中,赵先生第一次使用了国际音标记录了汉语方音,在此之前高本汉调查汉语方言时,使用的还是他老师创造的瑞典方言字母。这本书的出版为研究吴语和其它汉语方言作出了极为珍贵的贡献,对后来的方言调查研究影响极大,几乎成了中国学者进行方言调查研究的典范,赵元任也成为我国进行科学的方言调查的鼻祖。

他对现代汉语方言调查研究工作的贡献不仅表现在他有计划地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汉语方言调查,为今后的调查工作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还在于他创造了一套为开展汉语方言调查而设计的记录、整理、归纳、和分析方言调查材料的科学方法。他所创制的《方音调查表格》,虽几经修订,但至今仍为汉语方言调查工作者所使用。

汉语语音研究这个领域,大体可分为两个方面:一是历史语音学的研究,二是静态语音学的研究。赵元任先生对这两个方面都做过深入研究,他所做的工作具有开拓性的意义。他对现代汉语语音研究的贡献尤为突出,他调查记录了、描写分析了许多汉语方言的语音系统。20世纪初,他与黎锦熙、钱玄同等人运用现代语言学的理论,对北京话的语音系统进行了详尽的描写分析。他对现代汉语方言语音系统和北京音系的研究,改变了长期以来汉语语音研究中重古轻今的倾向。我国已故著名音韵学家张世禄曾说:“赵元任先生是我国采用新观点新方法新材料研究汉语音韵的前驱者之一。”

国音的研究,也就是现代汉语标准音的研究,是赵元任先生语音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他对老国音和新国音都做过系统研究。20世纪20—30年代,他对北京话的语音语调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在20年代论文《北平语调的研究》中,他对北京话的语调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建立了汉语语调的研究模式。文中关于口气语调的论述、分析和描写突出体现了他的学术创新精神,这方面的研究以前没有人系统地做过。赵元任在论述中性语调与口气语调的关系时,运用自己扎实的数学功底独创性地提出了“代数和”理论。他在30年代的论文《中国字调跟语调》中则讨论了汉语声调和语调的一些根本性的理论问题和方法论问题。50年代,他又从普通语言学的角度深入探讨了汉语字调和语调的关系。虽然有的学者并不同意他提出的“叠加”理论和“代数和”理论,但不可否认他为人们找到了一种新的认识方法。在语音研究方面,赵元任先生不仅是开创者之一,同时也是把研究不断引向深入的学者。

在汉语语法方面,赵元任先生是第一个也是最成功地运用结构主义语言学的理论方法研究汉语语法的学者。1948年赵元任先生出版了《国语入门》(后由李荣先生编译为《北京口语语法》,开明书店1952年)。此书率先引进结构主义语言学的新方法分析了汉语语法的特点,建立了一套新的语法体系,给汉语语法研究带来了新思路,奠定了此后一个时期结构主义汉语语法研究的理论基础和基本格局。此书虽然借鉴了美国结构主义语言学的理论方法,但又不拘泥于这一学派的理论方法。他以活的语言为研究对象,善于发掘材料,这种重视从语言事实得出结论的研究思路为后人树立了榜样。可以说此书是中国现代语法学的奠基作之一,在语法分析的理论、方法和体系上对以后的汉语语法研究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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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先生还是中国社会语言学的先行者,他在社会语言学方面所做的研究,其范围和内容相当广泛,虽没有对社会语言学的学科性质、研究对象和范围方法等重大理论问题做过专门论述,但对社会语言学的一些重要研究领域却曾做过深入的研究,并发表过相当精辟的见解。他在社会语言学方面的研究涉及语言的社会属性、语言变异、语言接触、语言社会应用等方面。在其中多个研究方面他仍体现了一贯的学术创新精神。他于1931年发表的《反切语八种》是我国最早的一篇讨论语言集团变异的文章。这是一篇比较全面系统探讨从语音形式构成秘密语的论文。不仅细致描写了反切语的形式特点,还对其使用范围及其社会功能做了一些讨论和分析。他在语言教学方面的研究也有独到之处。由于他精通多种外语,因此经常从双语教学的角度,特别是从语言比较的角度来阐述问题。他吸收了直接教学法和听说教学法的合理成分,根据自己的教学经验和理论素养,富有独创性地提出了一套语言教学理论。这种理论对于今天我们的外语教学和汉语教学,仍然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赵元任先生对语言有着深刻的认识,对研究语言的方法也有独到的见解,他在普通语言学方面的贡献也是学术界公认的。他借鉴西方自然科学的理论和方法,以一种新型的眼光看待语言学问题,从而使一些概念或现象得以合理的解释。1934年,赵元任先生在长期的汉语方言调查和深入的音位学理论研究的基础上,写出了论文《音位标音法的多能性》。文章阐明从语音材料归纳音位系统时可以有多种选择,答案不是唯一的,是可以有多种可能方式的。此文见解深入,用例恰当,逻辑严谨,是一篇超越同时代国际学者研究水平的论文。发表后得到了国际学术界的一致好评,成为音位学理论的经典文献,问世半个世纪以来,一直为各国语言学者广泛引用。美国语言学家裘斯在《语言学选读》中收录了此文,并作了简短的评论,其中说到“我们很难想到比赵元任的这篇文章更好的对早期音位学具有指导意义的单篇论文了。”

1959年,赵元任先生又出版了《语言问题》这本著作。这本书实际上是赵先生系统地讲述语言学以及跟语言学相关问题的系列演讲的记录。赵先生用风趣的语言、丰富而生动的例子,为研究汉语的学者们提供了丰富的普通语言学知识。全书读起来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是一本很好的语言学理论的入门参考教材,先后被翻译成法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和日文。赵元任先生对普通语言学的贡献,除了多方面的深入见解之外,还有一项重大发明:五度制标调法。1930年他发表了A Sy stem o f“To n e-le t te rs”(《一套标调的字母》),创制了一套五度制的声调符号,为记录和描写各种声调提供了实用简便的方法。我国古代韵书对汉语声调的描写仅限于分类,也就是平、上、去、入的说法。赵元任先生在早期使用的声调线和标声符号的基础上,通过与刘复所做的大量实验,明确提出五度标尺,开创了用数字标调的新方法,这在标调历史上是一个里程碑。我国著名实验语音学家吴宗济称“这套调符是个革命性的发明。”

赵元任先生的这种学术创新精神来源于他一贯的实事求是和博采众长的学术作风。而这种作风则得益于他在中西合璧的文化氛围中长大,融合了中西文化的精髓。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其六世祖赵翼是清朝中期著名史学家和诗人,这使得他从小就耳濡目染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18岁去美国接受了西方完备的高等教育,大学读的是数学和物理,后来获得的是哲学博士学位,还曾在清华教授心理学等课程。因而他的学术风格既有西方的注重实据的理性精神,又有不耻下问、博采众长的传统作风。

赵元任先生的这种学术创新精神的表现是多方面的。他不仅是“现代语言学之父”,也是现代音乐的先驱。赵元任是中国二十年代著名的音乐家,著名音乐家萧友梅称他是中国的舒伯特,说他“替我国音乐界开了一个新纪元”。他的音乐创作,得到了音乐界的高度评价;他提出的建设中国现代音乐的理论,事实已经证明是正确的。赵元任的音乐创作活动伴着他的一生。他一生共创作了132首歌曲,其中从1922年至1948年,他就曾先后创作了歌曲、钢琴曲100余首。在“五四”爱国主义、民主主义思潮影响下,赵元任热情洋溢地创作了大量的富有时代精神的新音乐作品。他给新诗歌配以新音乐,使音乐作品呈现出全新的面貌,把中国音乐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些作品都收录在1928年编的《新诗歌集》中,受到了音乐界很高的评价。其中由刘半农作词的《教我如何不想他》最具代表性,1936年他在“百代”公司灌录了这首歌曲的唱片,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脍炙人口。除了《新诗歌集》,他创作了许多其它音乐作品,大都取材于与社会生活密切相关的内容,体现了“为人生而艺术”的观点。如《呜呼三月一十八》、《我们不买日本货》等歌曲表达了强烈的民主和爱国思想的。在《卖布谣》、《劳动歌》两首歌里,他对当代中国工人阶级和善良质朴的小生产者的悲惨境地寄予无限同情。即使他所作的抒情歌曲,如《秋种》、《听语》、《海韵》,也揭示了人民追求个性解放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他创作的歌曲一直广泛流传,成为中国艺术歌曲创作的典范。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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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乡到美国
第四部分  闲话常州
  
        与程沧波先生及赵叔诚夫妇用常州话谈话记录
    (1959年3月25日在台北录音)
    程沧波:我现在想问问元任先生小时候到常州读书的情形。还是在私塾里读的呐,
还是进学堂里头读的?
    赵元任:起头是在家里,刚从北边回来的时候,请了个常州先生来教书。那时候我
九岁,九岁是前清——是庚子第二年。
    程:庚子第二年辛丑,光绪二十七年。
    元:我属龙的,壬辰年生的。
    程:那么你是十岁了?
    元:叫名儿都十一岁了。请个先生么,在家里教了一年,后来就是我先父教我了。
    程:那么在家里读了?
    元:在家里读。后来就到苏州去读。
    程:苏州从什么人?
    元:苏州庞家。庞敦敏、庞京周是我的表兄弟。那么他们家的老大庞恩长就是我们
的先生。
    程:读了多少时候呐?
    元:就读了一年。读了一年又回到常州。
    程:那么读些什么书呐?
    元:就是普通那种经书啊,比方《左传》啊,古文啊,什么的。
    程:读了多少时候呐?
    元:在苏州就读了一年。读了一年就回到常州了。十五岁就进了常州的溪山小学。
    程:溪山小学我不大知道在哪儿?
    元:我记得在城的北边儿,走过北岸,又过县衙门前头。
    程:哦,就是后来的武阳公学,有个姓朱的办的,就是以前的隆城书院。
    元:对了。是个姓朱的办的。溪山高小,就进了一年,那么后来就到南京去读书了。
    程:那么当时溪山小学的同学后来来往的还有吧?
    元:哎呀,现在一个都——一个都不知道在哪儿了。有几个知道是已经过去了。有
几个么……
    程:校长是谁?
    元:校长是——校长是姓朱的。
    程:常州人?
    元:常州人,朱什么——不记得了①。
    程:那是私立的还是公立的?
    元:私立的。
    程:那这种人,办学堂的人,都是有志之士啊。
    元:那么我们先生当中有个姓吕,吕诚之。
    程:哦,吕诚之,现在还在。还在上海教书,叫吕思勉。
    元:那八九十岁了。
    程:不会九十岁,总八十以上了。,他一直在上海教书的。
    元:诚实的诚。
    程:叫吕思勉嘿。教西洋历史。
    元:思勉是怎么两个字?
    程:思么是思想的思,勉励的勉,他的大名叫吕思勉,他的号叫吕诚之。一直教书
的。后来常州中学也教。
    元:还有一位叫沈——沈问梅吧?——上海人。还有一位刘先生,还有一位姓杜的,
杜先生。
    程:吕诚之先生学问很好,很博的,博而精么——根底非常深。他从前在常州中学
教地理——他历史地理都教咯——他就拿这个《嘉庆统一志》来教。后来一直在上海光
华大学教,教历史,他写过两部历史书,是商务出版的,叫《本国史》、《高中本国史》。
    元:有一回我从外国回来在京沪火车上看见了吕先生。多年没说常州话了。讲到外
国情形,用常州话讲外国事情真不容易。
    程:他恐怕还是说常州话?
    元:他还是说常州话。赵叔诚太太(以下简称叔太):特别着呐,常州话才特别着
呐!
    程:赵先生,你进商务印书馆是哪一年?
    赵叔诚:1921年。
    元:那时候高梦旦先生还在吧?
    叔:还在,编辑所所长②。
    程:1921年王云五还没进去吧?
    叔:进去了,还没做编译所所长,还是在梦旦先生的办公室里头。
    程:从前的编译所在什么地方?
    叔:从前的编译所,就在这个印刷所的背后,后来东方图书馆造了么,就搬过去了。
    程:就是在宝山路。
    叔:在宝山路。
    元:呃——印刷所在哪儿呐?
    叔:也在宝山路。
    元:棋盘街就是——
    叔:棋盘街是发行所,专门是发行所。从前棋盘街1921年左右盛极了。
    元:有一阵啊,听说商务印书馆是世界上顶大的一家出版的公司,因为别国出版的
不做别种生意的,像文具啊,仪器咧,那些。
    程:比方Mac Millan咧,Oxford Press咧,Cambridge Press咧,他们就是书。商务
印书馆不但是文具,还有运动的设备,体育用品,简直是个百货公司,所以我那时候做
学生的时候,一走进去看见了简直“美不胜收”!……那么从前还有碑帖,碑帖都是珂
罗版印的。现在我们写字想弄一部从前那种好一点儿的碑帖真是得不到了。
    元:程先生从前在南京是哪几年?
    程:南京——是1927年我到南京的,国民政府成立时候到南京的。
    元: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北平。
    程:那时候中央党部开始成立的时候,我跟着胡汉民先生在宣传部。那时候我大学
刚刚毕业。
    元:你哪个大学?
    程:复旦毕业的。读是读的圣约翰,圣约翰读了三年转到复旦。
    也是潮流的关系。圣约翰在思想方面是有点——不过读书还是要算圣约翰。在圣约
翰在根基方面是严格的。
    元:那时候哪个做校长?
    程:复旦啊?
    元:圣约翰。
    程:圣约翰是卜舫济③。
    元:还是卜肪济啊?卜肪济还在啊?
    程:卜肪济还在,卜舫济死的很迟。卜舫济是胜利以后,到美国又回到上海的。八
十几岁。他的丧礼我都去参加的。后来么,我到《时事新报》,《时事新报》以后我到
英国去了,英国去读书。后来第二次又到南京是1931年。你那时候也在那儿吧?
    元:我在中央研究院,不过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本来在北平。
    程:后来搬到南京,不是吗?
    元:不过到南京以前先搬到上海,就在圣约翰很近的地方,叫小万柳堂。
    程:哦,小万柳堂,对了。小万柳堂我那时候读书天天经过的。
    后来中央研究院买下来了。小万柳堂房子并不大。
    元:并不大。后来南京造了房子,我们的研究所就搬到南京去了。那是1941——。
    程:1934年。
    元:对了,1934年。在南京北极阁。后来不久么国民大会的大礼堂也造成了。国民
大会的房子第一次用还是在抗战以前。
    程:抗战以前刚刚造好。
    元:就是那一年春天吧,有一个音乐会,北平燕京有一个合唱团来,上海音专也有
个唱团,规模很大的一个音乐会。
    程:南京抗战前几年真是繁荣。
    元:所以日本人看看要快点儿动手了!
    程:那几年经济咧,实业咧,各方面都进步。
    元:是抗战前一年我最后到常州去了一趟。常州么到了家里拿家里的字画咧东西的,
什么李鸿章、翁同龢的字咧,一箱子一箱子的,都搬到南京去,以为可以预备做永久的
计划了。
    程:搬到蓝家庄,是吧?
    元:蓝家庄二十四号。
    程:你们常州房子在哪儿?
    元:常州青果巷。曾祖下来四代都在青果巷。
    程:曾祖么跟瓯北④先生差不多了?
    元:不,那是六世祖了。曾祖是做金华府的。
    程:赵瓯北先生是——他是嘉庆年间的——是曾祖,高祖——元:六世祖。听说青
果巷我们的房子左边右边打仗都打掉了,就是我们那所房子还在那儿。
    程:胜利之后常州都变了,那个大街完全烧了重来了。那大街非常之——放宽了。
放宽了,不过那些房子都很——
    叔太:搭浆⑤的。
    程:搭浆的。
    叔太:马路宽了。
    程:城里可以坐汽车了。
    元:从前连洋车都没法子——到了桥的地方。
    程:桥是不行——没有了。因为我到了常州——我那时候担任江苏监察使,我沿路
巡视——出巡,一个一个城都要出巡的,不是吗?那么到了火车站有好几辆汽车来接我,
居然一直开到我家里头,汽车一直开到我门口!这个从前简直是笑话了。
    元:那是怎么一条路啊?火车站是在北门。
    程:北门。后来有一个门叫中山门。
    元:哪一个门叫中山门?
    程:不是小北门,他们后来又开了一个门——,中山门恐怕就是小北门。
    叔:一进城么,沿着城墙那条路走的。
    程:他们开了两个门。
    叔太:对了,开了两个城门洞。那么出来就是北后街,不是?
    程:北后街就是逢春街。
    叔太:逢春街,局前街,再就是大街。
    程:局前街,大街。总而言之,汽车可以走,汽车一直可以开到家里。后来大街咧
那些地方巡阅时候就是坐了汽车去的。还有么,常州中学很可观。常州中学以前精华的
房子啊,大概少是不少。他后来改了做兵营了。
    元:哦,当兵营用了?
    程:兵营啊,日本人也当兵营用。常州中学的建筑是很那个——我是没进过常州中
学——考取了没进,不过常常去玩儿,因为朋友多的很。就是从外头看看常州中学的规
模也并不差于任何一个——不但是中学,那后来有的大学都比不上。可是后来那后半
部啊,整个儿没有了,完全是兵营。日本人在那儿做兵营。胜利之后简直是个军部。
    我去看看是面目全非了。常州中学我去参观,他们还请我去演讲了。我觉得常州中
学跟常州的文化很有关系,因为常州的现代化呀,就发源于常州中学。而且常州的革命
啊,也是发源于常州中学。他是咱们常州革新跟进步的象征。所以当时那个辛亥年,恽
老八呀,就打常州中学,围攻常州中学。那屠敬山就给他围得里头了。屠敬山跳城走是
常州中学出去的。因为常州中学的常州革(新)——
    元:屠敬山是老几啊?
    程:不,屠敬山是老子。屠元博是老大。
    元:哦,屠元博是老大。
    程:办学堂是屠元博。屠敬山后来是头一任的民政长。
    元:他们屠家嘿,屠元博老大,屠孝实老二。
    程:屠孝实老二。
    元:屠孝颐呐?
    程:屠孝实恐怕是老三。
    元:老三。屠孝实咧屠孝颐是我们溪山小学的同学。
    程:哦——对了。那么屠孝实后来是弄哲学的了。
    元:现在在哪儿?
    程:屠孝实早死了。屠孝实恐怕是抗战时候就死了。
    元:屠孝颐呐?
    程:屠孝颐我不知道。他们屠家还有个叫什么——很小的,恐怕是顶小的了。胜利
之后还看见过,是屠敬山顶小的儿子。一直在常州的。我这个话,说常州的革新阿,一
点儿没说错。常州中学是个革新的象征,所以我看看现在的情形是很难过。就是屠元博
先生一块墓碑还在那儿,在前头。从前一个府中学堂,关系很大。那里头教书的人也是
当时的——一时之秀啊。
    元:我记得从前成立开学的时候是一件大事情。
    程:八县都出钱的。而且那个地方是护国寺,护国寺是——还是宋朝末年抵抗元
朝的人——和尚咧什么,都一起打死在里头,在常州中学的地点,所以有这么一个民族
抗战的这样一个背景在里面。
    元:后来改造的。
    程:改造的,就是护国寺的院址。——还有呐吧?⑥
    元:还有,还有一节。
    程:那个屠元博先生,你跟他熟吧?
    元:不熟,就是见过。就是跟他两个兄弟同学。
    程:这个人啊,办常州中学的精神啊,光芒万丈,这个——才气很高。
    元:他是哪儿出身的?
    程:他是日本,日本当时是读法政的,那么当时也是同盟会了。
    后来一做了议员啊,就不言语了。所以这个政治的害人啊——这个政治的环境啊,
非常的恶劣。我听他们许多人说呀,他后来躲得北京之后么,就一天到晚喝酒。因为国
民党的议员啊,门口儿都站了人,不但门口儿站了人,说是房子里头有时候都藏的有人。
    元:还有录音的,是不啥?
    程:从前还没有呐,当然,可是电话旁边常常有人。他死的很早,我记得是1919—
1920年死的。常州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还去的。那时候屠敬山先生还没死呐。
    叔:那时候我还在常州中学呐。
    元:你是哪年到哪年?
    叔:我是——1917、1918、1919、1920年。
    程:屠敬山先生还在呐。
    元:现在还在啊?
    程:现在不在了。是屠元博先生的追悼会的时候,他的老太爷还在。那个人才啊—
—人才有时候实在也是一批一批的。
    所以他们那一批人,屠敬山先生那个时候,刚刚一批常州的人才。前清末年时候刚
巧是那一批。他们就是壬辰年了。壬辰年的翰林啊,有屠〔寄〕敬山先生,有张〔鹤龄〕
小浦先生,有恽毓嘉先生,有赵椿年先生,刘可毅先生,还有这个——汪〔洵〕季何,
一共有六个翰林。这一个城里有六个翰林,虽然现在——从前科举这个东西是不容易的。
而且这个里头着实有几个有学问的。譬如张鹤龄,这个人他早死了,不早死这位先生—

    元:成就一定很大。
    程:一定很大。从前那个董〔康〕绶经先生——抗战以前有一个时期董绶经先生常
常到南京来的。他有一阵子担任法官训练所。那么我到上海去也常常去看看他——本来
我们也是老世交。他么也经营刻书,送了我许多很好版本的书。那么我也对他讲了些很
详切的故事。他对张小浦先生是五体投地。我有时候问,张小浦先生究竟什么地方,啊,
了不起?第一是文章,讲文章啊,从前同光之间啊,这个北京最盛行的是龚定盦〔自珍〕,
龚定盦的文章,不是说龚定盦的诗。现在咱们这种像新民丛报的文章——梁启超的文章
完全是龚定盦的。“吾思之,吾重思之”啊,那种口气啊,完全是龚定盦,他的文章啊,
有许多是佛经,有许多是子书,有许多奇特的。咱们常州的张小浦先生的文章啊,别人
看出简直是龚定盦。他——宣统元年死的,四十二岁。
    元:哦,年纪很轻。
    程:他在湖南做过提学使。后来到东三省在徐世昌那儿。他的儿子也很好。他儿子
很可惜,抗战时期他是——下了海了,到南京市政府做个秘书长什么的。
    元:叫张什么?
    程:他名字叫张什么我不记得了。他单名字叫张颀,“硕人颀颀”的颀。他那个风
度很好,世家的风度。后来胜利了以后应该看见了。后来一打听啊,他是因为参加了伪
组织,所以不来看我了。有许多人是这样情形。
    元:说到常州的地方,现在那个天宁寺跟清凉寺还在那儿吧?
    程:还在那儿,还是一样。
    元:哦,胜利以后还是一样。那些佛像还是没有动,是不是?
    程:还是没动。这个天宁寺啊,我都去看了。那个天宁寺的方丈啊,逃出来,还在
这儿。
    元:天宁寺的方丈么,从前是静波。
    叔太:清凉寺,清凉寺是静波。
    元:哦,对了,清凉寺是静波,我跟他还一块儿照过相呐。
    程:天宁寺的高僧,亚开,早死了。后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讲起日本人时代,
有几个和尚还抵抗,抵抗就死了些和尚。
    后来日本人手下也是个驻兵的地方。那么我就问他——因为咱们总是很注重文化方
面了——我想这屠敬山的,这个蒙兀尔史啊,屠敬山的元史稿子,那个版子是存得清凉
寺——呃天宁寺!我就去问,是不是日本人……大概不知道考究了。还有常州的先哲遗
书,盛杏孙〔宣怀〕的先哲遗书的版子也是——常州先哲遗书非常之好,这个书,真可
惜了,选的很好,可是都——
    叔:那么现在那些旧书都糟踏了?
    程:是啊,常州先哲遗书这里不会有了。
    叔:不会有了。
    程:那么常州读书的人——我也没有这个书,现在不会有了。
    现在常州人不大知道有这个书的。
    元:那不容易找了吧?
    程:不容易找了。上海,除了上海还有。上海的常州同乡会阿,是盛杏孙捐的。
    元:哦。
    程:有时候我去开会。那儿倒有一部。
    元:这回请你们两位多说说。
    叔太:好,多说说。
    叔:还是你说。
    程:哎,我说了不少了。
    叔太:那个文笔塔去过没有?
    元:文笔塔在哪儿?
    叔太:东门。
    元:哦,东门那个。那个塔我上去玩儿过。我不知道那个就叫文笔塔,我都忘了。
    叔太:文笔塔不是……?
    程:修好了,修好了。
    元:起了以后又修的,我记得修塔的事情。就是到——不到天宁寺吧?
    程:天宁寺还要下去呐。
    元:东门,出东门——
    程:玄妙观跟前。
    元:玄妙观那儿。
    程:这个是前清末年修的。
    叔太:后来可以上去的,可以上去玩儿,不是吗?
    元:我上去玩儿过,可以看的老远的。再过去么我们家有个坟地在那儿。我们先祖
是葬在那儿的。
    程:再过去是东仓桥了。东圈门下去么就是白家桥。
    叔太:坟地是在乡下呐吧?
    元:乡下,在乡下。还有个坟地远,在潘家桥,那是出南门望东南出去。先父先母
都葬在那儿的。
    叔太:后来东门也有公墓。
    程:公墓不在东门,公墓在西门。
    叔太:后来在东门——后来事变前头东门也有个公墓,可是?
    程:有的,有的,从前是西门。
    叔太:西门的是挺大的,后来东门又有一个,有一个么,没有西门的好。
    程:我先君跟先慈就葬在西门。
    元:西门么,我去的机会少一点儿,就是坐船到镇江是到西门上船的。从前么,到
南京么,没有——
    叔太:哦,还没有火车的时候。
    元:坐船到——
    程:走江阴走吧?
    元:不,热天么,坐船到镇江,江轮到南京。冬天啊,要坐船到苏州,上海,——
    程:喔唷!
    叔太:喔唷,再转过去呐,——
    元:上海,再江轮到南京——呃——三倍的路程,——
    叔太:转一个圈子啊?
    元:那是唯一的方法到南京。
    程:你那时到南京读书火车还没通哪?火车是——沪宁铁路大概是光绪三十四年。
    元:我们去么——我第一回到南京是光绪三十三年。
    程:那后来就——
    元:后来就通了。
    程:那不得了,三倍的路!坐船到镇江么,好一点儿了。
    元:当然了,不过也很费时候。得小轮船拖。
    程:小轮船拖要几天呐——到镇江?
    元:没有几天,一夜吧?
    程:走江阴是哪儿?
    元:不走江阴,就是运河。运河就是镇江过江到扬州嚜。到冬天水浅,轮船不能
走。
    叔太:不能走,要转到上海……
    元:那么就苏州,上海……
    程:常州话所谓叫“城头上出棺材”。
    程:走溧阳到苏州?
    元:溧阳啊?走不到,溧阳没水路吧?
    程:常州到溧阳有轮船。
    元:有轮船?不过溧阳再到南京就有山了。
    程:常州有轮船开宜兴。
    叔太:总到了宜兴再到溧阳。
    程:宜兴有内河轮船。你到了镇江才有江轮。
    叔:那个时候真是不便当。
    程:那么你们到苏州也是坐小轮船?
    元:好像有直达上海的吧,常州到上海。从前么一只小轮船拖着五六只民船。
    程:那么到了上海再去坐江轮?
    元:再去坐江轮,那真是跋涉——“长途跋涉”!
    程:那么现在就到了美国!
    元:再上水,从上海到南京。
    程:南京那个时候进个什么学堂?
    元:进的叫做江南高等学堂。我们进的预科么,差不多就等于中学了。在门帘桥,
成贤街再望南。后来么变了第四师范,后来烧掉了,那房子烧了。
    程:那么高等学堂有几年级?
    元:高等学堂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本科了。
    程:高等学堂不是两江师范吧?
    元:不是两江师范,两江师范是另外的,就是后来的东南大学,以后又变了中央大
学。
    程:那么高等学堂恐怕没有办完吧?
    元:呃——毕业过没有啊?我走的时候刚刚读完预科,那个时候已经有本科了。
    程:那么高等学堂完了还要进大学的?
    元:那个时候就只有北京大学——京师大学,没有别的大学。
    程:那么常州人同学的有吧?
    元:在南京那儿的常州人么有陆元昌,陆元昌倒是又是小学同学,又是南京——呃
——我恐怕记不清楚了,后来在美国康奈尔同学。当中在南京同没同学不记得了。有位
别的常州同学,姓朱的,叫朱钟麟。常州同学在南京的不多。
    程:陆元昌是学什么的?
    元:学——土木工程的吧?
    程:后来呐?
    元:后来很年轻就死了。
    程:所以我不知道他。
    元:还有个路敏行——路季讷。
    程:路?走路的路?
    元:走路的路。后来在中国科学社做过事情。南京那地方是三江⑦都有的。就是南
京人少,真奇怪,南京人绝少。我们同学二百七十三个人当中只有一个是南京本地人!
    程:那时候校长是叫监督的,是不是?
    元:叫监督,李——李梅庵。
    程:哦,李梅庵是监督。那时候恐怕有日本教员的吧?
    元:哦,我们有过一个日本的教——教什么——教绘画的。教绘画还要翻译。
    程:绘画是什么画儿呐?水彩画呀?
    元:不是,是铅笔画。
    叔太:那时候什么缘故要找日本人教?
    程:中国没有那种人才嚜,教铅笔画那种东西的。
    元:一个南京人翻译的。
    程:体操也是日本人教的吧?
    元:不是,是一位哪儿的人啊,是江北如皋是哪儿的人。是兵操。
    程:兵操用枪吧?
    元:兵操用枪的,真枪,可是没有子弹。
    程:那么你们开学那些事,总督咧,制台咧都来吧?
    元:也来的。是盛典。有一回是什么事情端方来了,因为端方旗人总督,有些有
革命思想的学生都反对他。那么光绪慈禧死了。
    程:哭灵吧?
    元:对了,哭灵。哭灵么有许多学生不高兴哭就笑。赞礼人说:“举哀!”学生就
跪得那儿笑,横是人多,哄哄哄的也听不出我们在那儿是哭是笑。
    程:哭灵大约还要哭好几天呐吧?
    元:有两三天呐。
    程:这个是大——是国丧。
    元:有一回么,开运动会,江南运动会,也是盛典,是第一次。我们有一个常州人
先生叫——咦?——叫——记得他号叫孟舆,姓——姓什么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姓丁吧。
他反对运动的事情,他说不像样——拿着个念书人,在外头满地那么乱跑,成什么样子?
所以他说他要送端方一个对子说:
    “以儒为戏;劳民伤财。”
    程:这位先生有点儿——顽固化,嗄?那个南洋博览会时候你在南京吧?
    元:南洋博览会我记不得了。宣统哪年?
    程:宣统二年。
    元:宣统二年我应该在那儿啊。哦,宣统二年或者我到北平去了。
    程:南洋博览会我是特为从常州到南京去看的。就是在那个自治局,后来的中央党
部。
    元:宣统二年,我就是宣统二年到北平去考,考留美。
    程:还要北平去考啊?那时候清华还没有呐吧?
    元:清华还没有呐。我们算是清华第二批,第二班。梅月涵(贻琦)是第一班,适
之跟我是第二班。
    程:那会儿没资格的限制咑?随便谁都能考咑?
    元:随便什么人都能考。我那时候么算等于中学毕业。
    程:没有这个学历问题?
    元:没有学历问题,就是有同等学历的就行了。
    程:那个胡明复先生是不是——
    元:是我同班。
    程:一块儿去考的?
    元:一块儿考取的。后来我们也同学,同学了五年。
    程:你们都是在哈佛的?
    元:不,先在康奈尔。敦复先生比我早多了,他是康奈尔1909年毕业的。所以我们
出去的那年他是算护送我们的。
    程:送你们出去那也算一种差使的,是不是?
    元:是的,那是胡敦复,明复的哥哥。
    程:是的,他教过我的,在南洋中学教书的。
    元:他在南京也教过书。我们那时候在南京啊,我还够不上资格呐。我们是预科,
他教的本科。
    程:他是外国回来了。
    元:外国回来了在南京教书。那么我们就在廊檐底下听,听那个名教师。多少年以
后他们笑北京大学除了正听生旁听生以外,还有偷听生呐。那么我们当初在廊檐底下听
胡敦复先生就是偷听生了!
    程:他在清华是不是做过教师的?
    元:做过一阵。送我们到美国去了回来,那是开始办清华学校的时候,他做过一任
教务长。后来因为政策上跟当局的意见不合,没有做下去。
    程:他现在在美国是在——
    元: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他已经退休了。
    程:华盛顿是州立大学,是不是?
    元:是的,西雅图的是州立大学。
    程:现在在美国还碰见吧?
    元:美国始终还没碰见呐。我到西雅图那回他还没去呐。
    程:他现在总有七十几岁了吧?
    元:七十几岁了。明复么,跟我好像是同岁的,差不多。
    程:明复先生真是了不起,可惜,阿?他后来也是在南洋中学,来教过书,教物理。
真不懂怎么游游水会游死的。
    元:真是的!
    程:1927年吧?
    元:1927年。
    程:他也是康奈尔的。他最初学什么的?他们学一样咑?
    元:学一样的。我们都是学的数学。他是一直学的数学,后来到了研究院我改到哲
学的。
    程:我从前读过杨杏佛(杨铨)追悼他的一篇文章,在独立评论上,也不现代评论
上。他有个儿子吧?
    元:好像——有的。有的。杏佛死的也早。
    程:杏佛我跟他熟极了。
    元:是吧?我们在康奈尔也同时有好几年。那时候么,他做《科学》杂志的编辑。
    叔太:你们热吧?
    程:不热。
    元:宽宽衣啊,热宽宽衣!夏天还要热吧?
    叔太:夏天还要热。
    叔:这儿热的时间久,热到十月呐。
    程:总要热到十月中。十月中么天转凉一点儿。这三四个月里穿香港衫的真多。
    元:香港衫?
    程:夏威夷衫。美国也有的吧?
    元:美国也穿,不过穿的少,因为美国用不着穿。美国真正热的地方是不多。比方
纽约、华盛顿,夏天比较热一点。
    程:你在柏克莱夏天——
    元:柏克莱没夏天。六七八月里反而更阴凉,因为夏天雾更多。
    程:柏克莱也有那种大的百货公司吧?
    元:有,有。
    程:好点儿的东西没有吧?
    元:差不多都有,平常需用的东西都有。其实那儿的地方,除了一顶长桥接着海湾
的两边儿,那地方的房子都是接接连连的,都分不出一个城一个城来了,原来倒是有一
个一个的城,中间儿隔开的有乡下,现在乡下都变了城里了,都是房子了,都打成一片
了。
    程:我有一年去,是1930年那时候还——
    元:那时候北头儿还很空。
    程:那时候桥还没有呐。
    元:对了,海湾桥是1936年才有的。从前我在那儿念过半年书。
    程:哦,就是在加州大学呀?
    元:是的,就是在1919年的春天。
    程:从前没有桥从旧金山怎么去法?
    元:坐轮渡啊。
    程:轮渡好慢吧?
    元:不算慢,在上喝喝咖啡,吃点儿点心什么的,再不在甲板上拿花生喂喂半空中
飞的鸽子,一会儿就到了。
    程:轮渡贵不贵?
    元:不贵,那时候好像是两毛钱一趟。可是有一回啊,我解旧金山回来,身上连两
毛钱都没有。
    程:那么不能上船了?
    元:不,是先上船后付钱的。结果怎么办呐,我又不好意思问生人借两毛钱,我就
找了几张身上带的邮票卖了两毛钱给同船的人才回得了柏克莱。
    程:那顶桥不得了,一共有多长啊?
    元:连上桥下桥的路算在里头,号称六英里呐,就光是算水面上桥的本身也有四五
英里呐。
    程:这里最长的么要算西螺大桥了。
    元:在哪儿?
    程:在溪州,彰化过去。……,从前你们清华学生出去是一百块钱一个月吧?
    元:没有!六十块钱一个月。什么都在内:学费,吃住,什么都在内。我还剩的有
钱买钢琴呐。
    程:从前你们租房子要多少钱?
    元:房子我不记得了。吃饭么,一个礼拜三块半,早晨还吃牛排。
    程:这个五十年下来变的真可以!
    元:那时候东西可真便宜,尤其是在绮色佳那种城。他们本地人管他叫“(世界上)
最大的小城儿”。
    程:后来清华官费总不止那个数目了。
    元:后来不止了。
    程:那么治装费总有咯?
    元:那有,治装费我们那时候也有,另外有一笔。临走么剪辫子。那时候我们都有
辫子的。
    程:那是严重问题啊!
    元:严重问题。到临剪的时候那剃头师傅问:“剪吧?真的剪啦?”
    程:剪辫子总是在上海剪了?
    元:上海剪的。
    程:常州也不会剪,也不会梳,不会——剪辫子还得要到西式的理发所。
    元:不出洋的人要是剪了辫子还有问题呐,那就有革命党的嫌疑了。
    程:那有许多人——留学生回来还装个假辫子呐。
    元:装个假的,钉得帽子里。
    程:他们有些做官咧什么的没有办法,只好装一个。,留学回来还得再考一趟呐,
是不是?
    元:还得重新考。
    程:考的时候就不能没有辫子。没有辫子假辫子可以盘得帽子里头。
    叔太:盖得帽子里头?
    元:盖得帽子里头。
    叔太:掉下来了怎么办呐?
    程:做的挺好的,有专门做那个的。
    元:所以清朝是——怎么说法?“男降——”
    程:“男降女不降。”所以女人的服装完全是明朝的服装,凤冠霞帔完全是明朝的
服制,可是男人全换了。
    元:革命之后么,女人倒穿旗袍了。
    叔太:对了!
    元:女人倒投降了。
    程:革命时候你在美国吧?
    元:革命时候我在美国。有个同学姓王的,叫王预——也是我从前在南京的同学—
—他拿着一份儿报给我看,说:“好新闻,好新闻!”就是武昌起义的新闻。
    程:那时候你还在康奈尔吧?
    元:还在康奈尔,第二年。那时候我们组织中国科学社也是在康奈尔。任鸿隽、杨
杏佛、胡明复也在里头。后来第二年杂志就搬到上海出版了。
    程:中国科学社这个科学杂志一直没断吧?一直出到——元:有一回叔永(任鸿隽)
的——叔永自己,还是他的女——常州话叫女女——
    叔太:对了,女女。
    元:寄了一份——我说是个送葬文,说科学社对社会的贡献已经完成了,可以不用
再继续了,那么从此就停版了。这是好几年前的短短的一篇文章。近来听说又复刊了。
    程:叔永近来做点儿什么?
    元:不知道。他本来预备要出来的,后来到了上海,就没能出来。
    程:叔永太太是常州人吧?
    元:太太也是常州人。听说他近来失明了,双目失明。
    程:叔永恐怕年纪比你大点儿?
    元:比我大几岁。
    coc1①事过想起为朱贡三。
    ②应为编译所所长。
    ③卜舫济之本名为Francis Lister Hawks Pott(1864—1947)。
    ④赵翼字瓯北(1727—1814)
    ⑤“搭浆”乃吴语,为临时凑合之意,如北方话之“糊弄局”。
    ⑥指录音带而言。
    ⑦“三江”指南京附近江苏、安徽、江西各省。co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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