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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对秦始皇的评价问题 (转3篇古人的史论)

关于对秦始皇的评价问题 (转3篇古人的史论)

文章一 论秦始皇废分封立郡县王夫之著华季思注译  

【作者简介】王夫之(公元1619—1692年),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曾参加抗清斗争,失败后,在汀西石船山从事著述,学者称他为船山先生。他是我国明未清初的一位著名的唯物主义思想家,在史学、文学方面也有贡献。后人把他的著作编为《船山遗书》这篇文章选自他的史学论著《读通鉴论》,题目是注译者加的。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

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强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来源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郡,分之为县,俾才可长民者,皆居民上,以尽其才而治民之纪,亦何为而非天下之公乎?

古者,诸侯世国,而后大夫绿之以世官,势所必滥也。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而天之生才也无择,则士有顽而农有秀,秀不能终屈于顽而相乘以兴,又势所必激也。封建毁而选举行,守令席诸侯之权,刺史、牧、督司方伯之任,虽有元德显功,而无所庇其不令之子孙。势相激而理随以易。意者其天乎!阴阳不能偏用,而仁义相资以为亨利,虽圣人其能违哉?

选举之不慎而守令残民,世德之不终而诸侯乱纪,两俱有害,而民于守令之贪残,有所藉于黜陟以苏其困。故秦汉以降,天子孤立无辅,祚不永于商周;而若东迁以后,交兵毒民,异政殊俗,横敛繁刑,艾削其民,迄之数百年而不息者亦革焉,则后世生民之祸亦轻矣。郡县者,非天子之利也,因祚所以不长也;而为天下计,则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呜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罢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测,有如是夫!

世其位者习其道,法所便也;习其道者任其事,理所宜也。法备于三王,道著于孔子,人得而习之。贤而秀者皆可以奖之以君子之位而长民。圣人之心,于今为烈。选举不慎,而贼民之吏代作,天地不能任咎,而况圣人?未可为郡县咎也。若夫国祚之不长,为一姓言,非公义也。秦之所以获罪于万世者,私已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孙以长存,又岂天下之大公哉?

译文

主张分封制和反对分封制这两派的辩论中,凡是为分封制辩护的,都是在说废话。郡县制建立了将近两千年,不能改变,古往今来上上下下的人都安于这种制度,这是势所必然,若不是由于理,哪能够如此呢?

人类中必然会有君主产生,这并没有什么人做过有意的安排。最初,人们把德行高过常人的、为人们立下功劳的人推选为自己的领袖,然后又进一步推选出天子来。人们并不是不愿意自己显贵,然而一定要推出一个领袖,这是出于人们的公意。处在统治地位的人,熟悉治国之道,因而有世袭制的主张。那些世袭的统治者,虽然有的愚蠢、暴虐,但是还是比毫无统治经验的老百姓高明。人们几千年来就安于这种制度了。后来强国知并了弱国,完全改变了原来的局面。到了战国时期只剩几个国家了,怎么能使整个天下的人都服从这么少数几个诸侯国王呢?于是国划分为郡县,选择人去治理。郡县的设立,秦代以前就已经有了。秦灭掉的不过是仅存的六国,并不是把三代的旧封国都灭了。它把天下划分成郡,划分成县,使有才能可以管理百姓的人,都登上了统治的地位,以便发挥其才能而掌握管理百姓的法纪,这能说不是“天下之公”吗?

古时候,诸侯世袭为王,后来大夫也照着这个制度世袭为官。这样一来,势必泛滥不止。官的儿子永远当官,农民的儿子永远当农民,可是天产生有才能的人并不是根据这种情况来决定的,于是做官的人中有愚顽无能的,而农民中有才能优秀的。才能优秀的人不能永远屈居在愚顽无能的人的下面,就会乘机而起,势必又会发生冲突。分封制被破坏而实行选举,郡守、县令占据了诸侯的权位,刺史、牧、督掌握了方伯的职责,他们虽然有极高尚的德行和显著的功劳,也不能把官爵下传给他们的品德不好的子孙。由冲突而产生变化,世袭制的原则也就随之改变了。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阴阳两方面都不能单独起作用,而仁义必须相互配合才行得通,即使圣人又怎能违反这种“理”呢?

选拔官吏不慎重,因而造成郡守、县令残害人民的事情;世袭者的德行不能保持永久,因而出现诸侯破坏法纪的现象。这两种情况同样有害,但是人民对于郡守、县令的贪婪残暴,还能够借着他们的降免或升迁而从困境中缓一口气。因此,秦、汉以后,天子孤立而没有分封的诸侯作为辅佐,国家的寿命也就没有商、周长久。但是若象周王朝东迁以后,那时候诸侯交战,残害人民,各国政令不一,风俗不同,横征暴敛,刑法繁重,摧残人民达数百年而不止,这种善也随着郡县制的确立而革除了,因而后来人民所受的灾祸也就减轻了。郡县制,对天子并不利,所以国家的寿命是不长久的。但是为全天下着想,那么它的危害远不如分封制的严重了。唉!秦出于永远统治天下的私心而废除诸侯,设立郡守,可是天却借助于他的私而实现了“大公”,事情的难以预测竟到了如此地步!

世代相传占统治地位的人熟悉治国之道,是有他的便利之处的。熟悉治国之道的人去管理政事,也是合乎事理的。但是,国家的法纪在三王时代已经全备了,伦理纲常已经由孔子加以阐述了,这是人人都可以学到的。凡是贤明优秀的人,都可以得到表彰而选拔去统治人民。古代圣人的理想。如今得以完满地实现了。选拔推举不慎重,以致害民的官吏不断出现,天地也不能为此承担罪责,又何况圣人呢!这是不能归罪于郡县制的。至于说实行郡县制后国家寿命不长,这是为一朝一姓说话,而不是从公意出发的。秦始皇之所以受到万世的谴责,不过是因为他有私心。斥责秦始皇的私心,而同时又想让他的子孙永远保持皇位,又怎能说是出于“天下之大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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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文章二 秦政记 章炳麟著文予注译

【作者简介】章炳麟(公元1869—1936年)字枚叔,号太炎,浙江余杭人,资产阶级革命家和学者。曾创办宣传反清革命的《苏报》,发起组织光复会,并一度主持《民报》。他在不少论文中肯定了法家,肯定了秦始皇。


人主独贵者,其政平;不独贵,则阶级起。唐、宋虽理,法度不如汉、明。平也,亦有机偶,非较然一概者。明制贵其宗室,孽子诸王虽不与政柄,而公卿为伏谒;耳孙疏属皆气禀于县官。非直异汉,唐、宋犹无是也。汉世游侠兼并,养威于下,而上不限名田,以成其厚,武帝以降,国之辅拂不任二府,而外戚窃其柄,非直异明,唐、宋亦绝矣。

要以著之图法者,庆赏不遗匹夫,诛罚不避肺府,斯为直耳。

古先民平其政者,莫遂于秦。秦始负乙以断天下,而子弟为庶人;所任将相,李斯、蒙恬皆功臣良吏也。后宫之属,椒房之嬖,未有一人得自遂者。富人如巴寡妇,筑台怀清;然亦诛灭名族,不使并兼。

嗟乎!韩非道“八奸”,“同床”、“在旁”、“父兄”脱然也。秦皇以贱其公子侧室外,高于世主。夫其卓绝在上不与士民等夷者,独天子一人耳。天子以秉政劳民贵;帝族无功,何以得有位号?授之以政而不达,与之以爵而不衡诚宜下替与布衣黔首等。夫贵擅于一人,故百姓病之者寡,其余荡荡,平于浣准矣。藉令秦皇长世,易代以后,扶苏嗣之,虽四三皇、六五帝,曾不足比隆也,何有后世繁文饰礼之政乎!

且本所以贵者在守府,守府故亦持法。未俗以秦皇方汉孝武;至于孝文,云有高山大湫之异。自法家论之,秦皇为有守。非独刑罚依科也,用人亦然。韩非有之曰:“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显学篇》)汉武之世,女富溢尤,宠霍光以辅幼主。平生命将,尽其劈幸卫、霍、贰师之伦;宿将爪牙,若李广、程不识者,非摧抑,乃废不用。秦皇则一任李斯、王简、蒙恬而已矣。岂无便辟之使、燕呢之谒邪?抱一司契,自胜而不为也。孝武壹怒,则大臣莫保其性;其自太守以下,虽直指得擅杀之。文帝为贤矣,淮南之狱,案诛长吏不发封者数人,迁怒无罪,以饰已名。世以秦皇为严,而不妄诛一吏也。由是言之,秦皇之与孝武,则犹高山之与大湫也;其视孝文,秦皇犹贤也。

尝试计之,人主独贵者,政亦独制。虽独制,必以持法为齐。释法而任神明,人主虽圣,未无不知也。惑于左右,随于文辩,已之措置方制于人,何以为独制?自汉、唐以下者,能既其名,顾不能既其实,则何也?建国之主,非起于帅茅,必拔于晋绅也。拔于晋绅者,贵族姓而好等制;起于帅茅者,其法无等,然身好踢跌,而不能守绳墨。独秦制本商鞅,其君亦世守法。韩非道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王曰:“非今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与为治。”秦大饥,应侯请发五苑以活民。昭襄王曰:“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今发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要其用意,使君民不相爱,块然循于法律之中。秦皇固世受其术,其守法则非帅茅、晋绅所能拟已。

秦政如是,然而卒亡其国者,非法之罪也。六国公族散处闾巷之间,秦以守法,不假以虚惠结人,公族之欲复其宗庙,情也。且六国失道不逮王纣,战胜而有其地,非其民倒戈也审。武王既殁,成王幼弱,犹有商、奄之变。周继世而得胡亥者,国亦亡;秦继世而得成王者,六国亦何以仆之乎?如贾生之过秦,则可谓短识矣。

秦皇微点,独在起阿房及以童男女三千人资徐福;诸巫食言,乃坑术土,以说百姓。其佗无过。

译文

帝王能做到独掌大权,就能出现公平的政治局面;不能做到独掌大权,内部等级纠纷就会产生。唐、宋两朝虽然治理得还好,法令制度却不如汉朝和明朝。说到公平,也总会有参差不齐,并非象用升斗量过的那样一律。明朝的制度特别尊重皇帝的宗族,那些封王的皇帝子孙虽然没有执掌政权,但公卿大臣还得去拜见他们,讨好他们;而皇帝的子子孙孙和远房的亲族,都由国家供养。这不但跟汉朝不同,也是唐,宋两朝所没有的。汉朝盛行交游任侠,互相吞并,在底下形成一种势力,而官府对他们占有的田亩又不加限制,这就是助长了他们势力的扩张。汉武帝以后,国家大事不是交丞相、御史大夫这些大臣办理,而实权却被外戚篡夺,这不但跟明朝不同,也是唐、宋两朝所没有的。
总之,法律要明文规定:该奖赏的即使是平民也要奖赏;该惩罚的,即使是皇帝的亲信也要惩罚,这才叫做公正。

上古的国君,能够做到政治公平的不能不推秦朝。秦始皇据有王位,统治天下,但他的子弟却都没有官职;而他任用的大奖和宰相,如李斯、蒙恬,都是有功勋、有才能的人。皇后妃嫔一类人,没有一个能够弄权以达到个人目的的。巴郡有个寡妇名叫清,靠经营祖业成了富人,秦始皇就为她修建怀清台,以示表彰。但对那些豪门大族,却加以镇压,不让他们吞并扩张。

本来嘛,韩非所说的“八种奸术”,包括了“同床”、“在旁”和“父兄”这三种。然而议论国政的人们,只是议论“同床”、“在旁”的弊害,却对“父兄”避而不谈。秦始皇压抑他的伯叔兄弟,不让他们争权,这一点就比其他帝王都高明。高高在上不跟官民相等的,只有皇帝一个人。皇帝因掌管国政、役使人民,所以才尊贵。皇帝的亲族没功劳,凭什么获得官位爵号呢?委任他们料理政事又完成不了使命,封给他们爵位,又不相称,确实应该把他们降得和老百姓一样。正因为把尊贵集中于一个人,所以百姓抱怨的就少,其余大体平等,就象用水平仪校正过一样。要是秦始皇活得久些,死后由扶苏继承王位,即使那些能够跟三皇五帝并列而成为四皇六帝的,也不能跟秦朝的隆盛相比,哪里还提得上以后那些讲究繁杂虚伪的典章礼仪的政治呢!

立国的根本最应该重视的在于守住先业,要守先业就要坚持法制。后世的人拿秦始皇比汉武帝。提到汉文帝,说是汉文帝好比高山,秦始皇好比深谷,高下差远了。从法家的立场看来,秦始皇是能够坚守先王法制的。不仅刑罚依据法律条文,用人也是这样。韩非曾经说过:“一个贤明君主的官吏,宰相一定是从地方官选拔出来的,猛将一定是从下层官兵提升上来的。凡有功劳的必定给予将赏,那末俸禄越优厚越能勉励自己;升官提级,那末官职越高就越能尽力办事。”(《显学篇》)汉武帝那时代,后妃的亲属富贵无比,因为宠爱霍光,就嘱托他辅助幼年的皇帝。平时委任将帅,尽是他所宠受的卫青、霍去病、李广利之流。有过战功的老将,象李广、程不识这些人,不是受排挤,就是被罢免不用。秦始皇则始终重用李斯、王简、蒙恬这班人。难道当时没有逢迎拍马的人物,没有亲信们的说情吗?秦始皇坚持按法律条文办事,克制自己不去做那类违法的事。汉武帝一理发怒,大臣们连自己生命都难保。太守以下的官员,汉武帝派出去巡视的“乡衣直指”就可以随意把他们杀掉。汉文帝算是好的了,淮南王一案,就杀掉了好几个不敢擅自打开囚车的县令,把恼怒发泄到无罪的人身上,以掩盖自己“杀弟之名”。人们都说秦始皇严酷,他却不会胡乱杀过一个官吏。由此说来,秦始皇和汉武帝相比,才真象是拿高山比深谷;比起孝文帝来,秦始皇还要胜过他哩!

试设想一下,帝王要是独掌大权,政治上也一定要实行专制独裁,虽然如此,也必定要依据法律来治理。不依靠法律而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帝王即使高明,也未必什么都知道。被周围的人所迷惑,听信那些花言巧语,自己的行动尚且受他人摆布,哪里还谈得上专制独裁?自汉朝、唐朝以后,只不过有专制独裁之名,而没有专制独裁之实,原因在哪里呢?建国创业的君主,不是出身于平民,就是出身于官僚。出身于官僚的重视名族大姓,而喜欢等级制度。出身于平民的,立法不讲等级,但是喜欢任意行事,不守规矩。只有秦国的法制开创于商鞅,秦国的国君也世代严守法制。韩非说过,秦昭王有一次生病,老百姓每个闾里都合伙买牛献祭,家家为秦昭王祈祷。秦昭王知道以后说:“没有命令而自发地为我祈祷,这是爱我啊。因为他们爱我,我说不定也要改变法令,体贴他们而互相迁就,这样法令就没法执行了。法令不能执行,就会导致混乱亡国。不如罚他们每人出两副盔甲,使大家都遵循法令,求得社会的安定。”有一年,秦国发生大饥荒,应侯范睢建议拿出五苑出产的东西来救济百姓,秦昭王回答说:“秦国的法律规定,老百姓有功劳的才能得到赏赐。如今要是拿出五苑的蔬菜瓜果给他们,就会使老百姓有功劳的和没功劳的都得了赏赐。与其给他们五苑出产的东西而导致混乱,不如扔掉那些蔬菜果实,而使社会得到安定。“归结他的用意,是要使国君和百姓不要相爱,而都刻板地依照法律行事。秦始皇就是继承了这种历代相传下来的做法,他坚守法制的态度,决不是那些出身平民或官僚的帝王所能比拟的。

秦国的政治是这样,然而终于亡国,这并不是法制的罪过。六国残存的贵族,散居各个角落,秦国因为坚守法制,不利用假恩假惠收服他们,这些贵族就企图复辟,这是他们的本性。况且六国的暴眶程度不及纣王,秦国是靠打胜伏才占有他们地方,并非他们的人民掉转枪头归服秦国,这是很清楚的事实。周武王死后,周成王年幼,那时尚且有商、奄的叛乱。周朝继承王位的如果是胡亥,也一定要亡国;秦朝继承王位的如果是周成王,六国又怎能够把秦朝推翻呢?贾谊责怪秦始皇,实在可以说是见识短浅。

秦始皇的微小缺点,仅仅在于兴建阿房宫,以及给徐福三千童男童女让他去寻佩求药;那一帮方士儒生欺骗了秦始皇,这才把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给活埋了,以快人心。其他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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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文章三 秦献记 章炳麟 著胡念贻注译

秦博士七十人,掌通古今。(《百官公卿表》)识于《太史公书》者,叔孙通、伏生最著。仆射周青臣用面谀显,淳于越相与底物,衅成,而秦燔书。其他,《说苑》有鲍白令之斥始皇行桀纣之道,乃欲为禅让,比于五帝,(《至公篇》)其骨梗次淳于。

《汉艺文志》:儒家有《羊子》四篇,凡书百章;名家四篇则《黄公》。黄公名疵,复作秦歌诗。二子皆秦博士也。京房称:“赵高用事,有正先用非刺高死。”(孟康曰:“姓正名先,秦博士也。)最,在古传纪略得八人,于七十员者,九一耳。青臣朴速不足齿,其七人或直言无挠辞,不即能制作,造为琦辞,遗令闻于来叶。其穷而在蒿艾与外吏无朝籍,烂然有文采论转者,三川有成公生,与黄公同时,当李斯子由为三川守,而成公生游谈不仕,著书五篇,在名家;从横家有《零陵令信》一篇,难丞相李斯。(皆见《艺文志》)秦虽钳语烧《诗》《书》,然自内外荐绅之士与褐衣游公卿者,皆抵禁无所惧,是岂无说哉?

或曰:“秦焚《诗》、《书》、百家语在人间者,独博士如故,将私其方术于已,以愚黔首。故叔孙通以文学征,待诏博士;而陈胜之起,诸生三十余人得引《公羊》“人臣无将”以对。(郑樵、马端临说,实本《论衡》。《论衡?正说篇》曰:“令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藏《诗》、《书》、百家语者刑,惟博士乃得有之。”近人多从其说。)或曰:秦火及“六籍”,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俱在,可观。(见《论衡?书解篇》)孟子徒党虽尽,其篇籍得不泯绝。(《孟子题辞》)

夫李斯以淳于越之议,夸主异取,故请杂烧以绝其原。越固博士也。商君以《诗》、《书》、礼、乐为“六虱”,(《靳令篇》)尽划灭之,而以法家相秦者宗其术。然则秦不以“六艺”为良书,虽良书亦不欲私之于博士。(其云:“非博士官所职,天下也有藏《诗》、《书》、百家语者”,倒言之,即是“天下也有藏《诗》、《书》、百家语,非博士官所职者”。自仲任误解,乃谓博士独有其书。郑、马之徒沿袭斯论,遂为今日争端。)即前议非矣。

斯以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为祸始。故夫滑稽便辞而不可轨法者,则六国诸子是也。不燔“六艺”,不足以尊新王。诸子之术,分流至于九家,游说乞货,人善其私,其相攻甚于“六艺”。今即弗焚,则恣其曼衍乎?诸子与百家语,名产一也。不焚诸子,其所议者云何?诸子所以完具者,其书多空言,不载行事,又其时语易晓,而口耳相传者众。自三十四年焚书,讫于张楚之兴,首尾五年,记诵未衰。故箸帛为具。验之他书,诸侯史记与《礼》、《乐》诸经,多载行事法式,不便谙诵,而《尚书》尤难读,故往往残破;《诗》有音均,则不灭,亦其征也。此则后议复非矣。

余以为工程师地法令者,自《秦纪》、《史篇》(秦八体有大篆,不焚《史篇》)、医药、卜筮、种树而外,秘书私窃无所不烧,方策述作无所不禁。然而文学辩慧单于人心,上下所周好,虽著令,弗能夺也。

烧书者,本秦旧制,不始李斯,自斯始旁及因国耳。韩非:商鞅“《诗》、《书》,明法令。塞私门之请,以遂公家之劳;禁游官之民,以显耕战之士。”(《和氏篇》)其验也。商君既诛,契令犹在,遗法余教未替。然张仪、范睢、蔡泽之伦,结轶义关,游谈不绝,亦数称“六艺”成事。及不韦著书,以县国门。秦之法令弗能绝也。后李斯者,汉初挟书之令未多,然娄敬以戍卒晚路,上谒高帝,亦引《大誓》为征。汉之法令弗能绝也。

夫帝祖则溺儒冠,秦之诸非能如李斯知“六艺”之归也。然其律令在官,空为文具,终不钩考,以致其诚。今始皇不起白屋,而斯受学孙卿,好文过于余主,此则令之之谏、零陵之难、成公之说,一切无所穷治,自其分也。又况标标羊、黄之徒乎?以斯委于用法,顾使秦之黎献因是得优游论著,亦其赞之矣。

若其咸阳之坑死者四百六十人,是特以卢生故,恶其诽谤,令诸生传相告引。亦由汉世党锢之狱,兴于一时,非其法令必以文学为戮。数公者,诚不以抵禁幸脱云。
译文

秦代有博士七十人,是掌握古今历史和文献典籍的,其中以《史记》上记载的叔孙通、伏生为最有名。博士仆射周青臣,凭着当而奉承秦始皇而得到重用。淳于越就和他发生的冲突。争端一开,引起秦始皇杰书。此外,《说苑》里记载鲍白令之指责秦始皇干的是桀纣的一套,却要象五帝那样让位于贤者。他的倔强可和淳于越相比。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儒家有《羊子》四篇,共一百章;名家有四篇,那就是《黄公》。黄公名疵,还作过秦歌诗。这两个人都是秦代的博士。西汉的京房说:“赵高掌权的时候,有一个叫正先的因为指责赵高而被处死。”(孟康注:“姓正名先,是秦代的博士。”)总计,在古代传纪中约略考出八人,对于七十个博士来说,不过九分之一而已。周青臣是小材,不值一提。其余七个人,不是能够直言不屈,就是能够写作华丽文章,名声流传后世。至于没有做官和在地方上做官的人里面,朝廷的名册上没有名字,却有文彩灿然的论著的:三咱郡有成公生,他和黄疵是同时代的人,在李斯的儿子李由任郡守的时候,他四处游说不作官,著有《成公生》五篇,列在名家学派;纵横家有《零陵令信》一篇,是非难丞相李斯的。秦王朝虽然控制 论,烧了《诗》、《书》,然而从朝廷内外的官吏到出入公卿这门的布衣平民,都对犯禁无所畏惧,这其中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

有人说:秦王朝焚毁私藏在民间的《诗》、《书》和百家语,只有博士可以照旧收藏。这是为了要把统治人民的方法掌握在自己手里,以便愚弄老百姓。因此,叔孙通才能够凭仗着博学能文被征召,在博士的行列中听候诏令。陈胜起义时,诸生三十余人能引证《公羊》传里的话,说“臣下不得有叛逆的意图”来回答秦二世的询问。(郑樵、马端临有这种说法,其实是从《论衡?正说篇》来的,其中说:“从事聆听史官把”五经“全部烧掉,有敢私藏《诗》、《书》和百家语的,要治罪,只有博士们可以收藏。”近人都相信这一说法。)又有人说:秦代只烧“六经”,不烧诸子著作。诸子的著作,文章都在,能够看到,(汉代赵岐说)孟子的党徒虽然完了,他们的著作却并未消灭干净。

李斯因为淳于越的议论是用错误的政治主张蛊惑君主,所以建议把他们的那些书一起烧掉,以杜绝那种思想来源。淳于越本来就是个博士。商鞅把《诗》、《书》、礼、乐等看成是“六虱”,要把它们统通铲除。那些用法家来辅佐秦国的人都遵循商鞅的办法。可见,秦并不是“六经”当作好书,即便是好书也不想让博士专有。(《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说的“不是博士所掌管的,天下敢有收藏《诗》、《书》和百家语一类书……”。自从王充把这句话误解以来,就说是博士才独有这些书。郑樵、马端临等人沿袭了这种说法,就成为今天的争端。)所以,前一种说法—即《诗》、《书》、百家语为博士所收藏,是错误的。

李斯认为,战国时诸侯相互争夺,厚礼招纳游学之士是祸乱的根源。那些善于诡辩、混淆是非、不能纳入法度轨道的,就是六国诸子那一伙。不把《诗》《书》之类儒家经典烧掉,就不足以尊崇秦始皇。诸子的学说,分流多到有九个派别,他们四处游说又互相剽袭,都说自己一派的学说最好,彼此之间的攻击比对“六艺”的攻击还厉害。现在若不把这些诸子著作烧掉,难道让它们继续闹下去吗?“诸子”和“百家语”,名和实都是一样的。如果说“不烧诸子著作”,那么李斯建议中所说的“百家语”,又是指什么呢?诸子著作的所以完整保存下来,因为这些书大多数是抽象的议论,不记载具体的史实,加上它们的语言明白易懂,口耳相传的人多。人秦始皇执政的第三十四年烧书,到陈胜起义,前后不过五年,记忆犹新,所以能够完整地记录在帛书上。看看其它的书,诸侯各国的史书以及《礼》《乐》等儒家著作,大多数是记载史实和一些制度、仪式,不便于记诵,其中《尚书》更是难读,因此往往残缺不全。《诗经》,因为押韵,便于诵读记忆,就没有消灭,这就是证明。所以,后一种说法——即不烧诸子著作,也是错误的。

我认为写明在法令上的,除《秦纪》、《史篇》、(秦代八种书体中有大篆,——《史篇》是用大篆写成的,所以不烧《史篇》)以及医药、占卜、种树方面的书以外,宫廷和民间藏的书没有不烧的,典籍著作也没有不禁的。不过,华丽的辞章和机智的论说,使人读了入迷,这是上上下下所共同爱好,尽管在法律上明文禁止,也是限制不了的。

烧书本是秦国的旧制度,并不是从李斯才开始,只是到了李斯才把这个制度推行到被秦所兼并的国家罢了。韩非说:“商鞅烧《诗》、《书》,公布法令。堵塞权豪们的徇私舞弊,以成全国家的大事;禁止人们出外谋求官职,表扬努力耕作和勇敢作战的人。”这就是证明。商鞅被杀害之后,他制定的法令条文还在,遗留下来的法度和规矩也没有被废除。然而张仪、范睢、蔡泽一班人,络绎不绝,进入函谷关,不断地来进行游说,也曾屡次征引“六艺”上的故事。到了吕不韦,写了书挂在城门上,秦国的法令也没有能够绝它。在李斯之后,汉代初年,秦国制定的“挟书律”还没有宣布取消,可是娄敬作为一个戍卒,拉着小车去见汉高祖刘邦,也曾引证《尚书?泰誓》作为依据。可见,汉代的法令也没有能够禁绝它。

汉高祖是一个往儒生帽子里撒尿的人,而秦国的历代君主,也不能象李斯那样懂得“六艺”的宗旨。然而烧书的法令只是在官府放着,作为一纸空文,始终不去查考,以求贯彻执行。如今秦始皇不是平民出身,李斯又跟荀子学习过,爱好文化超过了历代君主,因此,鲍白令之对秦始皇的直谏,零陵令信对李斯的非难,成公生的游说,都没有被查办惩处,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无足轻重的羊子、黄公之流呢?因为李斯灵活地运用了法令,才使秦国的民间知识分子能够从容自在地从事论著,这可以说是李斯给他们创造了条件。

至于在咸阳坑杀了四百六十人,那只是因为卢生缘故。秦始皇痛恨他散布流言蜚语,命令儒生们互相揭发。这也和东汉时党锢之狱一样,只是一时之计,并非秦始皇的法令就是要杀戮儒生。上面所提到的几个人,的确不是触犯了禁令而侥幸得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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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余佑文献资料汇编(上) 张京华 编辑

说 明

昔余读王余佑《五公山人集》,喜其为人,亦喜其师友孙奇逢、鹿善继、颜元、李塨、王源之为人。王余佑曾居献县,而硕学泰斗张岱年先生亦献县人,余因与先生家近,曾乘便请问王余佑事迹。先生初答不闻王余佑其名,余告王余佑自号五公山人,先生则曰闻矣,少时尝闻人言王五公王五公者,则是王余佑之余绪遗烈至民初尚有闻者。余因之有整理《五公山人集》之微愿,亦已请得张岱年先生之题签。然因冗杂,久不获成。今兹先假温厉先生网站,将所搜集之十五篇研究文献及一篇概述文章发布,以告同志。

张京华 千禧年之清明识于洛下风波子书房

一、王源:《李孝悫(1)先生传》

北方学者多闇晦,寡交游,著述亦不传于天下。以予所闻,孙徵君(2)而外,不过山右傅青主(3),关中李中孚(4)数先生而已。既与李刚主(5)、张文升订交,乃知有五公山人(6)及颜习斋(7)诸君子。

注解:

李孝悫:李明性,字洞初,号晦夫。李塨之父。
孙徵君:孙奇逢,字启泰,一字钟元。
傅青主:傅山,字青主。
李中孚:李颙,字李孚。
李刚主:李塨,字刚主,号恕谷。
五公山人:王余佑,号五公山人。
颜习斋:颜元,字浑然,号习斋。
二、王源:《居业堂文集·五公山人传》

五公山人,隐者也,隐于五公山,故号五公山人。山人王姓,名余佑,字介祺,保定之新城人。负王佐才,年七十不遇,卒,门人私谥曰文节先生。山人幼伟岸,有大志。初从定兴鹿太常善继游,既而受业于容城孙徵君奇逢,学兵法,究当世之务。习骑射、击刺,无弗工。甲申国变,归隐,更与徵君往来讲学,究经史,授生徒,教以忠孝,务实学,兼文武,远近从游至数百人。荐绅先生往往构讲堂,具安车,迎至受业。山人幅巾褐氅,须发皓白,数往来上谷、瀛海、嵩岱间,儿童野夫见其过,辄随观之,曰:“王先生也!”争相慰藉。山人时停车,问劳而去。家贫甚,府县长吏求见多不得。四方豪俊日造门,典衣剉荐接之,有急更为措置,百数十金无难。初,山人父延善,县诸生,尚义。天下乱,散万金产结客。三子,长曰余恪,次即山人,季曰余严。山人出继世父建善,建善以庚辰特用知山西临县,调繁河南鲁山,遣山人归。会闯贼陷京师,山人父帅三子及从子余厚、余慎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起兵讨贼。徵君亦起兵,共恢复雄、新城、容城三县,擒伪官郝丕绩等数人,斩之。未几贼败,大清师入,山人父为仇家陷,执入京。余恪、余严谋曰:“父死,吾兄弟何面目视息人间?仲继世父,不可死,吾二人其死之!”乃赴难。夜驰至琉璃河,闻人唱《伍员出关曲》,余恪怃然曰:“阿弟误矣!吾二人俱死,谁复仇者?若壮,可复仇,我死之!”乃挥余严去,自赴京,大呼:“我起义生员王某长子也,来赴死!”遂父子毕命燕市。余严归,帅壮士入仇家,歼其老幼男妇三十口无遗。于是急捕山人兄弟,会保定知府朱甲、易州道副使黄国安力为解,乃免。山人于是奉鲁山公隐于易之五公山。山人学无不究,与太原傅山、同郡张罗喆、吕申诸子日相切劘,又执贽于定兴杜紫峰先生。常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篇》十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略图》一卷,皆霸王大略、兵机利害也。又《十三刀法》一卷,《涌幢草》三十卷,文三十二卷。其为文,数千言立就。书法遒逸。而感慨激烈之致,一发于诗。与人和易,从容简谅。至论忠孝大节,谈兵述往事,目炯炯如电,声若洪钟。或持兵指画,须戟张,蹲身一跃丈许。驰马弯弓,矢无虚发,观者莫不震慄色动,啧啧曰:“王先生命世才也!”乃隐居四十年卒。以不求闻达死,死之时甲子正月。又二十年癸未,大兴王源为之传。

王源曰:予久知山人名,特不详其生平。后交李刚主,始闻其详。而今乃得读其遗书,抚卷流涕曰:“此诸葛武乡之流也!天之生此人也,谓之何哉?既已生之,又老死之。天乎!吾不解其何意也。或谓文中子隐居教授,其造就之才,皆足以安民济世,功何必自己出乎?乃吾观天之生才日下,固未见后进中有卓卓具体用如前人者,其或山人之门有不同欤?然诵其诗,读其书,苟能私淑于山人,以造就其才,则虽数十百年之久,固无异于亲炙之者也,山人又何憾焉!

三、魏坤:《五公山人传》

明天启间,阉人魏忠良窃柄,贼害忠良。余从祖忠节公被逮诏狱,从父子敬公尾缇骑后,徒跣至京师。时逻卒如猥,昼行夜伏,匿定兴鹿太常家,大河以北相与周旋患难,奋不顾身者,有容城孙苏门徵君、范阳张果中布衣、杜紫峰处士、献县高斗南鸿胪、雄县李华五秀才,以及徵君之门人,五公山人其一也。

山人名余佑,字申之,一字介祺。其先小兴州人,本姓宓,八世祖某徙居保定之新城马头村,赘于王氏,遂因王姓。山人生而英敏,善读书,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员。桐城左忠毅公视学畿辅,览其文,奇之。随继父恢婴公之任临邑,叹食禄者不能实心任事,条列时弊数千言上之,拂当事意,调鲁山,实困之也。时流寇充斥,山人见时不可为,劝恢婴公解组归。

未几,遭本生父维婴公之变,痛不欲生。又念恢婴公老,身死缺侍养,乃奉二亲庐于易州五公山之双峰村,躬耕荦确,给甘旨,暇则述作,不入城市者垂三十年,故世称五公山人云。

当鹿太常忠节公倡道江村,山人年尚少,从之游。自鲁山归,师事孙徵君,益阐性命学,徵君深器重之。后过范阳,又受学于杜先生。

其学以明体达用为宗,间邪存诚为要。原本忠孝,敦尚气节。凡古今成败治忽,事机得失,以至一名一物一艺一术,无不留心究析。始则盱衡时事,慕陈同甫之为人。垂老读史,至谢皋羽、郑所南诸君,又未尝不掩卷流涕也。

生平慷慨好施予,困者周之,危者拯之,殁者敛之。缩食节衣,无弗于友朋是力。及交游餽遗,介然不屑受,却金之节,世咸重之。

晚年应献陵书院之请,为生徒讲解,穿穴经史,剖抉性理,皆别出新义。每教人,躬行实践,不愧影衾。数月间,士习文风翕然丕变,献邑人争挽留,遂家焉。

所著有《居诸编》、《乾坤大略》、《诸葛阵图》、《通鉴独观》诸书,皆山中所辑也。

子二,长孚,次咸。咸早殇,孚亦寻卒。

孙超宗已弱冠,为诸生。山人殁后,门人银城李慎斋先生为之行状。诗古文若干,慎斋手抄录藏箧。衍乙亥夏,编定付刻,嘱余作传。余家与山人为先世患难交,余生也晚,而余父兄尝传述之,故能识山人生平,不敢忘。且夫灵均《九辨》、《九歌》,宋玉、景差之徒和之;《韩昌黎集》,门人李汉编之。今慎斋拳拳不忘其师如此,山人传矣!慎斋亦当与山人并不朽已!

魏塘后学魏坤禹平氏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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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清畿辅先哲传·师儒传·夏峰弟子王余佑传》

王余佑字申之,又字介祺,新城人。父延善,县诸生。尚义好施,明末散万金产结客。生三子,长余恪,季余严,余佑其仲也。余佑生而聪颖,读书识大体。年十六受知于桐城左光斗,补诸生。游定兴鹿善继门,与茅元仪讲忠孝大节,论天下安危成败,学益进。继世父建善,随官临县,为条列时弊数千言上当事 ,拂其意,调鲁山。会闯贼乱,归里,从奇逢,学益研,极性命之理。

甲申,闯贼陷京师。余佑方校试易水,投笔走归,过奇逢,谋讨贼。延善率三子及从子余厚、余慎与雄县马于建义旗,纠众千人,攻复雄新容三县,禽伪官郝丕绩诸人,斩之。开仓库犒师,声北击逆贼。清师入,遁归西山。已为怨家诬陷,执延善赴燕市。三子将行,余恪以余佑后世父,不可死。偕弟余严至琉璃河,闻人唱《伍员出关曲》,余恪怃然曰:“吾二人俱死,谁复仇者?”挥之去。遂独身赴难。余严归,率壮士入仇家,歼老幼三十口,无孑遗。捕令益急,会保定知府朱嶔、易州道副使黄图安(应作黄国安)力为解,乃免。余佑招魂葬父兄易州坎下村,遂奉建善入五公山之双峰,躬耕养亲,不求闻达。

常往来苏门,与奇逢究心经史,教授生徒。奇逢语之曰:“余二十年始识一‘贫’字。我辈以贫贱之身,值流离忧患之际,典琴书,质簪珥,忍病停药,日不再食者屡矣。对妻子似难快心,对同志应无愧色。此字不明,终非真实学问。” 力砥流俗之意也。余佑因名其斋曰“共饥”。过定兴,复从杜越讲学,以明体达用为宗,间邪存诚为要。河北隰崇贷、张罗喆、高鐈、吕申、管青阳、刁包、张翼星、陈鋐、王之徵,山右傅山诸宿儒,皆慕与交,争以学问相砺。凡天文、地理、礼乐、兵刑、耕桑、医卜,无不穷析端委,上下数千载如指诸掌。

于是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编》十卷。又集历代兵略为《乾坤大略》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进必有奇道,曰遇敌以决战为先,曰出奇设伏,曰招降,曰攻取必于要害,曰据守必审形胜,曰立制在有规模,曰兵聚必资屯田,曰克敌在无欲速。杜越见之,叹曰:“此草庐中事业也!”教士务实学,为文武全才。时与弟子歌诗饮酒,骑射技击为乐。荐绅先生往往构讲堂,具安车,币迎受业,远近从游至数百人。

博野颜元素高伉,鲜许可,见余佑辄愧服,以父道事之。河间知府王奂结布衣交,为置宅于献,主讲献陵书院。副将孔毅买田二百亩餽之。时野巾牛车往来瀛海、嵩岱间,所至儿童野夫聚迎曰:“王先生来矣!”争相慰藉。四方豪俊,日造门,典衣剉荐。有缓急,更为措置,无难色。至达官长吏,有求一见而不可得者。

康熙二十三年卒,年六十九,学者私谥文节先生。

余佑喜通任侠,平生以砥砺品行、讲求经济为主,故立身孤介刻苦,有古独行之风。与人和易,从容简谅。至论忠孝大节,谈兵述往事,目炯炯若电,声如洪钟。或持兵指画,须戟张,蹲身一跃丈许。驰马弯弓,矢无虚发,观者莫不震慄色动,啧啧曰:“王先生命世才也!”好为诗古文词,下笔数千言立就。书法豪逸。然疏于考证,执笔多率意为之,盖余佑不以是为重也。

所著又有《万胜车阵图》一卷,《兵民经络图》(应作经略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十三刀法》一卷,《认理说》、《通鉴独观》、《前著集》诸书。

五、《颜李师承记·五公山人传》

五公山人名余佑,字介祺,新城王氏,明诸生。入国朝,隐居五公之双峰,因号五公山人。习斋尝偕王法乾往访问学,恕谷亦尝从习斋至五公山,五公闲亦过习斋、恕谷二人书斋,相与论学论治,质所著各书。

张涵白规习斋固执,兼轻信人,五公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习斋服为谠言。尝有书答五公云:“承诲真实经济,推广仁人孝子之心。又谓有心者当自喻。仆虽不敏,敢不勉力!窃思某自二十一岁,便弃八股业,专事经史及先儒语录。然地僻无书,而赋性粗浮,虽得见者,亦只涉猎大意。求于圣人之道,有一隙之明足矣。至二十四岁,忽得《七书》而悦之,以为《七书》之粹精在《孙子》,《孙子》之粹精在首章。于是手抄十二篇,朝夕把玩。凡兵家精粗事宜,亦颇留心。至二十五六,因所遇之艰,忧郁成疾。但看书思事卽心痛,或耳聋,或骨蒸。乃喟然叹曰:‘天限我也!’从事医学,以为可以养亲养身,毕此生已耳。至二十九岁,敝里之西,乃有法乾王子出,遂相深结,彼此以圣道相望。其治身心也,专以主敬为主。其于日用也,专以躬行实践为事。务求幽独,寤寐无愧,方可谓学。故迩来只尽其在我,一切忧郁俱释,颇得乐趣。但心不密,功不缉。时生作辍,过端踵出,喜怒哀乐四字尚不能当,何足言学?是以初见有惩忿之问,理明自不妄怒,先生真是格言。某欲亲见之,窃觉其难以为理,非可一日而明也。近者思,只须心常在,则自常明。一时不在,则一时妄喜怒。故不敬,则不能明,而不明又不能敬。敬则明矣,明则敬矣,先生以为何如?至于经济,某以为次第在《大学》一篇,施为在《孟子》井田王道诸篇。故近间每昼夜三复圣经,将求经济之本也。所撰有《存治》一书,将备经济之用也,未审是否?”

恕谷问“边外守边、河外守河、江外守江”之法,五公因出高阳孙文正诸书为赠,且谓之曰:“兵器须换,事须练。”恕谷又尝侍坐两先生,潜手搔痒,习斋责之曰:“ 侍坐尊长而觉痒,心卽不敬矣,弗待搔也!”

五公与人和易简谅,气度包罗,可资师法。习斋自谓生平不能及,尝语及门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介祺得其二,温良是也。”又曰:“予当和气包括、英气愤发时,则思王五公。”恕谷亦曰:“春风满坐,经济盈怀,吾不及五公。”厥后习斋评恕谷《日谱》曰:“气度多得之五公,亦善取于人矣。”其师若弟敬礼而倾倒之如此。而五公亦绝重习斋、恕谷。馆新兴时,恕谷遣车迎至其斋,传枪法、刀法。容物去繁仪法,已为移置其斋中位置,曰:“一室者天下之阶梯,一室不安置得法,况天下乎?”

恕谷尝以试如易州,从习斋会易州田治埏、安州冯绘生、新安管公式,三人者皆五公之良友也。因与五公子曙光望荆轲山,过源泉河,登太和峰,高歌畅饮。其后曙光将卒,使人招恕谷至献,尽以五公遗著付之,盖以恕谷能传其父学也。而五公之卒,亦尝寄恕谷以所为《绝命诗》,曰:“一天雷电收风雨,欲使乾坤暗里行。尚有高灵护残喘,争留面目见诸生。”其全与付托之意,概可想见。

恕谷既往,哭奠如仪,选《五公文集》,并为立传。其略曰:“山人少有才誉,长念明季多故,乃读孙吴书,散万金家产结士。甲申闯贼陷京师,遂从其父延善、兄余恪、弟余严、从兄余厚、余慎,及雄县马于等起兵讨贼,破雄县、容城、新城,诛其伪官。已而贼败,清师入,众散,隐居以终。所著书曰《廿一史兵略》十卷,曰《乾坤大略》。《万胜车阵图》一卷,《兵民经络图》(应作经略图)一卷,《居诸编》十卷。又有《认理说》、《通鉴独观》、《前著集》诸书。余厚字若谷,其卒也,习斋祭之以文,称为义士,谥曰壮誉。余严字柔之。父兄之被诬,赴燕市,五公以出后其世父建善,不行。行至琉璃河,闻人唱《伍员出关曲》,余恪怃然曰:‘“吾兄弟俱死,谁复仇者?’挥余严去,独身赴难。余严归,率壮士入仇家,歼老幼卅口尽。亡命至淇县,隐焉。习斋之南游,北归,过访之。老病,留金于其孙世臣,为养资。

六.尹会一:《北学编·王余佑传》

先生讳余佑,字介祺,保定之新城人,隐五公山,北地学者至今称五公山人。初,先生父延善,县诸生,尚义。当明之末,散万金产结客。三子,长余恪,季余严,先生其仲也,继世父建善令鲁山。会闯贼陷京师,先生自鲁山归,父帅三子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起兵讨贼。容城孙徵君奇逢亦起兵,共恢复雄、新、容三县,斩其伪官。未几贼败,清师入,先生父为仇家陷,执入京。三子将行,余恪以先生后世父,不可死,挥余严为复仇计,独身赴难,父子毕命燕市。余严归,帅壮士入仇家,歼老幼三十口,无孑遗。于是急捕先生兄弟,会上官力为解,乃免。先生于是奉鲁山公隐于易州之五公山,此五公山人所由称也。

先生少有志,受业于孙徵君,学兵法。国变后,更与徵君往来讲学,究经史,授生徒,教以忠孝,务实学,兼文武才。缙绅先生往往构讲堂,具安车,币迎受业,远近从游至数百人。既隐五公,学无不究。尝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编》数卷,《此书》十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略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皆霸王大略。又《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自少壮数十年,感慨激烈之致,一发于诗。目炯炯如电,声若洪钟。顾平居,与人和易,从容简谅。以讲学著书为事,隐居教授,不求闻达。年七十,卒,学者私谥文节先生。

尹会一曰:“吾观王或庵撰《五公山人传》,谓先王负经世才,其详得自吾邑李刚主,读其遗书至抚卷太息曰:‘此诸葛武乡之流!’嗟呼!吾尝怪世之人动以儒术迂疏为道学诟病,如先生者,隐而未见耳。使获见用于世,其不一雪斯言也与?望溪先生尝与余商订北学,亦为先生屈一指。余故采或庵所载,书其略以志向往,云《北学编》云。”

七、《清儒学案小识·夏峰弟子王先生余佑传》

王余佑字申之,又字介祺,晚号五公山人。直隶新城人,明诸生。父延善,尚义好施,当明末,散万金结客。生三子,长余恪,季余严,先生其仲也,出为世父鲁山知县建善后。会李自成陷京师,先生自鲁山归,父率三子与雄县马鲁起义兵讨贼,孙夏峰徵君亦起兵容城,同恢复三县,斩伪官。迨清师入关,先生父为仇家所陷,执入京。兄余恪以先生后世父,不可死,挥之去。独身赴难,父子毕命燕市。弟余严率壮士入仇家,歼其老幼三十口。于是急捕先生兄弟,上官力解乃免。先生招魂葬父兄,奉嗣父隐于易州五公山。游定兴鹿伯顺门与归安茅元仪,讲经世之学。继受业于夏峰,治兵家言。国变后往来苏门,相从讲学,复从定兴杜紫峰游。学以明体达用为宗,间邪存诚为要。究心经史,教授生徒,务实学,兼文武才,远近从游数百人。天文、地理、礼乐、兵刑、耕桑、医卜无不究析端委。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编》十卷,集历代兵略为《乾坤大略》十卷。又有《万胜车阵图》一卷,《兵民经络图》(应作经略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十三刀法》一卷,《认理说》、《通鉴独观》、《前著集》诸书。康熙二十三年卒,年六十九,学者私谥文节先生。

参王源撰传、《北学编》、《国朝学案小识》、《先正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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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余佑文献资料汇编(下) 张京华 编辑

八、《清朝先正事略·刁蒙吉先生事略附五公山人传》

五公山人者,字介祺,保定新城人也。父延善,邑诸生,尚气谊。当明末,散万金产结客。有子三,长余恪,季余严,山人其仲也。出嗣世父建善,令鲁山。会闯贼陷京师,山人自鲁山归。父率三子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讨贼。时容城孙徵君奇逢亦起兵,共恢复雄、新、容三县,斩其伪官。未几贼败,大清师入,山人父为仇家所陷,执赴京。三子将从,余恪以山人后世父,不可死,挥余严为复仇计,遂独身赴难,父子死燕市。余严归,率壮士入仇家,歼其老稚三十口,无孑遗。名捕甚急,会上官有知其枉者,力为解乃免。于是山人奉鲁山公隐易州之五公山。少励志行,尝受业于孙徵君,学兵法。国变后,更从徵君讲性命之学,教人以忠孝,务实学。尝汇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编》十卷,《八阵图》一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略图》一卷,又《涌幢草》三十卷,《文集》三十二卷。王崑绳、李纲主读其遗书,至抚卷太息曰:“此诸葛武乡之流也!”卒,年七十,学者私谥文节先生。山人与刁蒙吉为先生石交,静之游其门最久,语详尹少宰《北学编》。

九、《明遗民录》王余佑传

明王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延喜(应作延善),诸生。尚义。天下乱,散万金结客。三子,长曰余恪,次即余佑,季曰余严。余佑出继世父建善。明亡,余佑父率三子及从子余厚、余慎,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起兵。清兵至,余佑父为仇家陷,被击入京。余恪余严谋曰:“父国亡,吾兄弟何面目视息人间?仲继世父,不可死。吾二人其死之!”乃赴难。夜驰至琉璃河,闻人唱《伍员出关曲》,余恪怃然曰:“阿弟误矣!吾二人俱死,谁复仇者?若壮士,可复仇,我死之!”乃挥余严去,自赴京,大呼曰:“我起义生员王某长子也,来赴死!”遂父子毕命于燕市。余严归,率壮士入仇家,歼其老幼男妇三十人无遗。于是急捕余佑兄弟,会保定府朱甲、易州道副使黄国安力为解,乃免。余佑于是隐易州之五公山,号五公山人。与大原傅山,同郡张罗喆、吕申诸子,日相切劘。尝集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篇》十卷,《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络图》(经略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皆霸王大略,兵机利害也。又《十三刀法》一卷,《涌幢草》三十卷,文三十二卷。其为文数千言立就,书法遒逸,而感慨激烈之致,一发于诗。与人和易,从容简谅。至论义烈大节,谈兵述往事,目炯炯如电,声若洪钟。或持兵指画,须戟张,蹲身一跃丈许。驰马弯弓,矢无虚发,观者莫不震慄色动曰:“王先生命世才也!”

十、《清史稿·儒林传·王余佑传》(《清史列传·儒林传·王余佑传》)

余佑,字介祺,新城人。父延善,邑诸生,尚气谊。当明末,散万金产结客。有子三,长余恪,季余岩,余佑其仲也。明亡,延善率三子与雄县马鲁建义旗,传檄讨贼。时容城孙奇逢亦起兵,共恢复雄、新、容三县,斩其伪官。顺治初,延善为仇家所陷,执赴京。余恪挥两弟出,为复仇计,独身赴难,父子死燕市。余岩夜率壮士入仇家,歼其老弱三十口。名捕甚急,上官有知其枉者,力解乃免。余佑隐易州之五公山,自号五公山人。尝受业于孙奇逢,学兵法,后更从奇逢讲性命之学。隐居教授,不求闻达。教人以忠孝,务实学。卒,年七十。

十一、《清诗纪事初编·王余佑传》

王余佑,字申之,一字介祺。其先小兴州人,本姓宓,赘于保定新城王氏,遂为新城人,以王为氏。诸生,入清,卜居易州五公山双峰村,躬耕荦确,以养父母,暇则述作,不入城市者垂三十年,世称五公山人。少师事鹿善继、孙奇逢、杜越。其学以明体达用为宗,间邪存诚为要。凡古今成败治忽,事机得失,无不通晓。上自礼乐兵刑,下至耕桑艺植,医药卜筮,西洋语文,无不穷析端委。晚居献县。约卒于康熙二十三年,年七十。著《居诸编》、《乾坤大略》、《诸葛阵图》、《通鉴独观》。最自信者《茅檐款议》。门人李兴祖编其诗文为《五公山人集》十六卷。诗似谢皋羽、郑所南,文模陈同甫。然辞旨隐约,不作陵厉指斥之语。志传多有关系,《吴处士小传》纪吴鉏南北踪迹甚备,而不言其所图,知余佑必为共事者。谓鉏著《廿一史方舆考略》,署他人姓字刻之,然则鉏固未尝废学也。鉏字稽田,嘉兴人,吴昌时子,徐枋为赋远人之诗者也。

十二、李兴祖:《五公山人集·序》

从来讲理学者,弊在拘方而不适于用;读经济者,流为功利而不入于纯。二者交失,斯其人虽有言焉,徒枝叶耳,不足存也。唯本理学为经济,明体达用之道一以贯之无遗,则其见诸文词者皆性情所寓,粹然盎然,于于正直和平。用其身可以福主庇民,即不用其身,存其言亦可藏名山垂久远已。

吾师五公王先生,亲灸鹿忠节,受业孙苏门徵君,又从刁非有、杜紫峰诸公游,理日益明,学〔日〕益邃。天心月窟之旨洞彻无疑。盖信道笃而任道勇,近仁之质,得诸刚毅,徵君尝亟称之。于书无所不窥,上自礼乐政刑,下至耕桑艺植,医药卜筮,无不穷析端委,极纵横上下之识,数千百年间事如烛照数计。及指陈得失,蒿目时艰,真有坐而言可起而行者。呜呼!先生具有本之学,经纬之才,乃棲岩饮谷以老,老且赍志殁,不得见诸敷施,为可惜也。

余仰止先生,久浮沉宦辙,不获函丈追随。岁癸亥,遭先慈变,归安肃。谈礼之暇,间阅简编,念无以牖迪之者,徒步入山中,敦延先生至里门,遂得朝夕侍左右,请业请益,叩以大小,无不鸣也。自恨钝根浅识,于濂洛薪传全未梦见,即经济诸务亦茫然未晓,独声诗一道,略娴吟咏,微辨体格,古文不敢妄作,粗识源流,皆受先生之教于万一也。先生尝语及门曰:“诗本性情,必以忠孝为根柢。子美入蜀,子瞻海外,忠君爱国之念肫然于中,触景流连,逐咏歌嗟叹不已。学古文,先正心术,心术正则理足气昌,醇如董江都恺,切如陆敬舆,自无牛鬼蛇神之习。”余至今佩服不敢忘云。

先生编纂甚富,几重压牛腰,今藏于家,未及行世。生平诗文,每兴酣落笔,顷刻数纸,然随手稿辄散佚。年来搜辑,汇成兹集,特吉光片羽耳,未足尽先生之诗古文,且愿读是集者知先生此中微,尚更于楮墨外遇之也。

康熙岁次乙亥重九前三日银城受业李兴祖拜题于历下之鹾署。

十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五公山人集〉提要》

五公山人集十四卷,直隶总督采进本,国朝王余佑撰。

余佑本姓宓,先世为王氏,后因不复改。字申之,一字介祺,直隶新城人。明末避乱易州五公山,因号五公山人。后流寓献县,子孙遂为献县人。余佑在前明为诸生,受知于桐城左光斗,故喜谈气节。其学则出自容城孙奇逢、定兴杜越,以砥砺品行、讲求经济为主。故立身孤介刻苦,有古独行之风。然恒以谈兵说剑为事,又精于技击,喜通任侠,不甚循儒者绳量。其诗文亦皆不入格,考证尤踈。如谓西洋呼月为老瓦,杜诗“莫笑田家老瓦盆”即月盆也,如月琴、月台之类取其形似。按欧逻巴人至明万历间利玛窦始入中国,杜甫何自识其译语?又谓古诗“为乐当及时,焉能待来滋”,滋为草名,又名繁缕,易于滋长,即藤也。案古诗本作“来兹”,字本《吕氏春秋》,今兹来兹,犹今年明年,高诱注甚明,余佑殆见误本古诗,兹字加水,因生曲说。又题鸂水亭印薮,称本《说文》、《正讹》、《玉篇》诸书。周伯琦《六书正讹》论虽偏僻,犹是篆体。顾野王、孙强之《玉篇》则全是隶书,何与摹印之事?亦太不详检矣!

十四、李塨《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上甲辰(1664)条

五公山人,王姓,讳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行昆弟皆宦于明。少有才誉,长念明季多故,乃读孙吴书,散万金产结士。甲申,闯寇据京师,遂从父延善及从兄余厚、兄余恪、弟余严、雄县马于等,起兵讨贼。破雄县、新城、容城,诛其伪官。已而贼败,清师入,众散。隐居五公山双峰,每登峰顶,慷慨悲歌,泣数行下。益博读书,尤邃于韬钤,尝集《廿一史兵略》,为《此书》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进必有奇道,曰遇敌以决战为先,曰出奇设伏,曰招降,曰攻取必于要害,曰据守必审形胜,曰立制在有规模,曰兵聚必资屯田,曰克敌在无欲速。又著《通鉴独观》。工诗字,豪气清风,见者倾倒。

十五、王源:《居业堂文集·答五公山人王介祺(乙巳)》

承诲真实经济,推广仁人孝子之心,又谓有心者当自喻。仆虽不敏,敢不勉力!

窍思某自二十一岁,颇有愚志,便弃八股业,专事经史及先儒语录。然地僻无书,而赋性粗浮,虽得见者,亦只涉猎大意,求于圣人之道有一隙之明足矣。至二十四岁,忽得《七书》而悦之。以为《七书》之粹精在《孙子》,《孙子》之粹精在首章,于是手抄十二篇,朝夕把玩。凡兵家精粗事宜,亦颇留心。至二十五六,因所遇之艰,忧郁成疾,但看书思事卽心痛。或耳聋,或骨蒸。乃喟然叹曰:“天限我也!悠悠忽忽,欲以庸众终矣!”故又从事医学,以为可以养亲养身,毕此生已耳。

至二十九岁,敝里之西乃有法乾王子出,遂相深结,彼此以圣道相望。其治身心也,专以主敬为主。其于日用也,专以躬行实践为事。务求幽独,寤寐无愧,方可谓学。故迩来只尽其在我,一切忧郁俱释,颇得乐趣矣。但心不密,功不缉。时生作辍,过端踵出。喜怒哀乐四字尚不能当,何足言学。是以初见有惩忿之问也,理明自不妄怒。先生真是格言,某欲亲见之,窃觉其难以为理,非可一日而明也。近者思只须心常在,则自常明。一时不在,则一时亡喜亡怒。故不敬则不能明,而不明又不能敬。是以近有敬则明矣,明则敬矣。

之说先生以为何如?至于经济,某以为次第在《大学》一篇,施为在《孟子》井田王道诸篇,故近间每昼夜三复圣经,将求经济之本也。所撰有《存治》一书,将备经济之用也,未审是否?

外启者,前在祁,适刁先生为州守,制寿屏,谓前幅有戴沧州书。上用御赐图书,无可配者。傥得孙徵君诗文方佳,借此地无,王介祺、高蒍馨辈代为之。某问:“诗文可代如此乎?”刁先生曰:“伊行常事。”今观见示寿孙徵君代某有言,是刁先生之言不诬矣。如此则奉拜时先生谓专向诚实用功,或尚有不尽然者乎?惟以后改之,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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