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末的劉文典/雷國維
2006-3-27
一九五六年八月筆者由四川考入雲南大學中文系。新生入學,註冊報到之後,便是走訪系裡的老師;當時雲南大學中文系師資力量還是十分雄厚的。其時中文系的著名教授除李廣田(他當時擔任學校的校長)之外,還有劉文典教授。未到劉家,便聽到許多關於他的軼聞趣事,有的還十分可笑,聞之令人捧腹。但有兩條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其一便是北伐戰爭期間,蔣介石親率北伐大軍打到安徽,親自召見時任安徽大學校長的劉文典,要他將學校裡異黨分子也就是進步青年的名單交出來,劉文典不但一口回絕,而且與蔣介石當面頂撞起來,蔣介石拍桌子,劉文典也拍桌子,甚至當面罵蔣介石是新軍閥。氣得蔣介石下令將劉文典囚禁起來;後來多虧蔡元培等元老的說情才使劉文典恢復了自由。第二件事,是劉文典早年參加同盟會,又是國學專家,尤以研究駢文為其特長,在國內外享有盛譽。抗日戰爭勝利後,蔣介石做六十大壽,劉文典寫了一副對聯送給蔣介石,蔣介石並不知道這副對聯是挖苦揶揄他的,令部下將對聯掛在顯要位置,後來被張群、陳布雷發現才撤下來。事後蔣介石十分惱怒,令其手下的特務去找劉文典算帳,可惜晚了一步,當特務們趕到昆明時,劉文典早已到國外講學去了。
我們這些新入學的學生,來到劉文典老師家,只見他身材不高,留著一撮鬍子,戴一副酒瓶底似的深度近視眼鏡,穿一襲灰色的長衫大掛,笑容滿面的跟我們拉家常,不像令人敬畏的教授,儼然是一位親切的長者。他從一個雲南特有的瓦罐中掏出一些蕎絲請同學們吃,那蕎絲黑糊糊的模樣,沒有幾個同學敢去嘗試。當時劉文典正在修訂《杜甫年譜》,我們在當年的國慶遊行時,抬的中文系的科研成果便是劉文典的《杜甫年譜》的木製模型。一九五六年國慶劉文典被邀去北京參加國慶觀禮,回來之後,他以十分激動的心情向中文系師生講起到北京的觀感,他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好時代,勉勵我們好好學習,將來報效祖國。他對共產黨和祖國的熱愛溢於言表。
接著是不平凡的一九五七年,幫助中共整風,大鳴大放。早春時節,雲南日報的記者便來採訪劉文典,報紙上用了幾個版刊登他的意見,他這些意見是與人為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接著便是反右鬥爭,一場反右鬥爭下來,劉文典的助教、研究生和曾採訪過他的報社記者全部都劃為右派分子,只有他倖免戴帽。從此之後劉文典只好小心謹慎,不再說話了。
劉文典十分喜愛雲南的地方戲:滇劇。每有新劇上演他一定請學校派車,去大觀劇院看戲,他與一些滇劇演員關係十分好,還給他們的孩子取名字,如給滇劇名角哈咏天的兩個孩子取名為哈彤、哈鉈……可惜好景不長,一九五九年後,汽油十分緊缺;當時學校總務處決定買一輛腳踏的三輛車,供劉文典晚上坐著去看戲,當時他年事已高,行動不便,便拒絕了。就在一九五九年春暖時節,劉文典應中文系要求給高年級同學開考據學。開了沒有幾節課,反右傾運動又開始了,李廣田教授被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行政職務也由校長降為副校長。在知識分子中,又開展引火燒身的運動,幾個「左派」學生便畫起劉文典的漫畫,說他上兩節課只講了四個字:「晉太元中」,實在浪費云云。在這種氛圍中不要說講課,連修改杜甫年譜的機會也沒有了,一代學者終於在鬱悶的氣氛中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