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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颐集  

周敦颐集  

周敦頤集   



周子全書序



孔孟而後,千有馀年,聖人之道不傳。道非不傳也,以無傳道之人耳。漢四百年得一董子, 唐三百年得一韓子,皆不足與傳斯道。至宋周子出,而始續其統,後世無異詞焉。顧當時知其人、知其學者實罕,惟程大中知之,使二程受學。而其書亦未顯也。



其後雖有刊本,往往附太極圖於通書之後,又有妄增圖說首句,作「自無極而爲太極」,或且以太極圖出於希夷,而疑其近於老子之說。自子朱子大加是正,其所編定,有長沙本、建安本、南康本,最後有延平本,刪去重複,益求精審,而後周子之書之真乃得而見。曆年久遠,無複宋本,爲可惜。



曩睹濂溪志,純雜互載,頗嫌煩蕪,而張清恪公所刻全書,附錄雖多,發明亦半出於朱子之作,無極太極之辨,祠堂書堂之記,自有文集可考。



是刻大抵不失朱子之舊,而附以注解。文、詩依清恪本增多數篇,年譜、本傳皆不可少,馀亦不敢泛引。讀者 茍專力於是書,或有以得周子精要之所在,而上承洙泗,下啓洛閩,綿聖傅於不墜,振道統於中興,所謂不由師傳,再辟渾淪者,於此亦可知矣。



光緒丁亥冬月,三原賀瑞麟謹識。



【1-2】



周敦頤集卷一



太極圖



【3】



太極圖說



朱熹解附;並附朱熹辯及注後記 ﹝1﹞



無極而太極。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也。故曰:「無極而太極。」非太極之外,複有無極也。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



立焉。



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誠者,聖人之本,物之終始 ,而命之道也。其動也,誠之通也,繼之者善,萬物之所資以始也;其靜也,誠之複也,成之者性,萬物各正其性命也。動極而靜,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分之所以一定而不移也。蓋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觀之,則動靜不同時,陰陽不同位,而太極無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觀之,則沖漠無朕,而【4】動靜陰陽之理,已悉具於其中矣。雖然,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而不見其終之離也。故程子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有太極,則一動一靜而兩儀分;有陰陽,則一變一合而五行具。然五行者,質具於地,而氣行於天者也。以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而水、木,陽也,火、金,陰也。以氣而語其行之序,則曰木、火、土、金、水,而木、火,陽也,金、水,陰也。又統而言之,則氣陽而質陰也;又錯而言之,則動陽而靜陰也。蓋五行之變,至於不可窮,然無適而非陰陽之道。至其所以爲陰陽者,則又無適而非太極之本然也,夫豈有所虧欠間隔哉!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



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故又即此而推本之,以明其渾然一體,莫非無極之妙;而無極之妙,亦未嘗不各具於一物之中也。蓋五行異質,四時異氣,而皆不能外乎陰陽;陰陽異位,動靜異時,而皆不能離乎太極。至於所以爲太極者,又初無聲臭之可言,是性之本體然也。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然五行之生,隨其氣質而所禀不同,所謂「各一其性」也。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無不各具於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又可見矣。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



生生,而變【5】化無窮焉。



夫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此無極、二五所以混融而無閑者也,所謂「妙合」者也。「真」以理言,無妄之謂也;「精」以氣言,不二之名也;「凝」者,聚也,氣聚而成形也。蓋性爲之主,而陰陽五行爲之經緯錯綜,又各以類凝聚而成形焉。陽而健者成男,則父之道也;陰而順者成女,則母之道也。是人物之始,以氣化而生者也。氣聚成形,則形交氣感,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變化無窮矣。自男女而觀之,則男女各一其性,而男女一太極也;自萬物而觀之,則萬物各一其性,而萬物一太極也。蓋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也。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者,於此尤可以見其全矣。子思子曰:「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之謂也。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



此言衆人具動靜之理,而常失之於動也。蓋人物之生,莫不有太極之道焉。然陰陽五行,氣質交運,而人之所禀獨得其秀,故其心爲最靈,而有以不失其性之全,所謂天地之心,而人之極也。然形生於陰,神發於陽,五常之性,感物而動,而陽善、陰惡,又以類分,而五性之殊,散爲萬事。蓋二氣五行,化生萬物,其在人者又如此。自非聖人全體太極有以定之,則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人極不立,而違禽獸不遠矣。



【6】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而主靜,無欲故靜。立人極焉。



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



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靜也。蓋人禀陰陽五行之秀氣以生,而聖人之生,又得其秀之秀者。是以其行之也中,其處之也正,其發之也仁,其裁之也義。蓋一動一靜,莫不有以全夫太極之道,而無所虧焉,則向之所謂欲動情勝、利害相攻者,於此乎定矣。然靜者誠之複,而性之真也。茍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又何以酬酢事物之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其動也必主乎靜。此其所以成位乎中,而天地日月、四時鬼神,有所不能違也。蓋必體立、而後用有以行,若程子論乾坤動靜,而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亦此意爾。



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



聖人太極之全體,一動一靜,無適而非中正仁義之極,蓋不假修爲而自然也。未至此而修之,君子之所以吉也;不知此而悖之,小人之所以凶也。修之悖之,亦在乎敬肆之閑而已矣。敬則欲寡而理明,寡之又寡,以至於無,則靜虛動直,而聖可學矣。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7】陰陽成象,天道之所以立也;剛柔成質,地道之所以立也;仁義成德,人道之所以立也。道一而已,隨事著見,故有三才之別,而於其中又各有體用之分焉,其實則一太極也。陽也剛也,仁也,物之始也;陰也,柔也,義也,物之終也。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此天地之閑,綱紀造化,流行古今,不言之妙。聖人作易,其大意蓋不出此,故引之以證其說。



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易之書,廣大悉備,然語其至極,則此圖盡之。其指豈不深哉!抑嘗聞之,程子昆弟之學於周子也,周子手是圖以授之。程子之言性與天道,多出於此。然卒未嘗明以此圖示人,是則必有微意焉。學者亦不可以不知也。



﹝附辯 ﹞ ﹝1﹞愚既爲此說,讀者病其分裂已甚,辨诘紛然,苦於酬應之不給也,故總而論之。大抵難者:或謂不當以繼善成性分陰陽,或謂不當以太極陰陽分道器,或謂不當以仁義中正分體用,或謂不當言一物各具一太極。又有謂體用一源,不可言體立而後用行者;又有謂【8】仁爲統體﹝1﹞,不可偏指爲陽動者;又有謂仁義中正之分,不當反其類者。是數者之說,亦皆有理。然惜其於聖賢之意,皆得其一而遺其二也。夫道體之全,渾然一致,而精粗本末、內外賓主之分,粲然於其中,有不可以毫釐差者。此聖賢之言,所以或離或合,或異或同,而乃所以爲道體之全也。今徒知所謂渾然者之爲大而樂言之,而不知夫所謂粲然者之未始相離也。是以信同疑異,喜合惡離,其論每陷於一偏,卒爲無星之稱,無寸之尺而已。豈不誤哉!夫善之與性,不可謂有二物,明矣﹝2﹞!然繼之者善,自其陰陽變化而言也;成之者性,自夫人物禀受而言也。陰陽變化,流行而未始有窮,陽之動也;人物禀受,一定而不可易﹝3﹞,陰之靜也。以此辨之,則亦安得無二者之分哉!然性善,形而上者也;陰陽,形而下者也。周子之意,亦豈直指善爲陽而性爲陰哉。但話其分,則以爲當屬之此耳。陰陽太極,不可謂有二理必矣。然太極無象,而陰陽有氣,則亦安得而無上下之殊哉!此其所以爲道器之別也。故程子曰:「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須著如此說。然器,亦道也,道,亦器也。」得此意而推之,則庶乎其不偏矣。【9】仁義中正,同乎一理者也。而析爲體用,誠若有未安者。然仁者,善之長也;中者,嘉之會也;義者,利之宜也;正者,貞之體也。而元亨者,誠之通也;利貞者,誠之複也。是則安得爲無體用之分哉!萬物之生,同一太極者也。而謂其各具,則亦有可疑者。然一物之中,天理完具,不相假借,不相陵奪,此統之所以有宗,會之所以有元也。是則安得不曰各具一太極 ﹝1﹞哉!



若夫所謂體用一源者,程子之言蓋已密矣。其曰「體用一源」者,以至微之理言之,則沖漠無朕,而萬象昭然已具也。其曰「顯微無閑」者,以至著之象言之,則即事即物,而此理無乎不在也。言理則先體而後用,蓋舉體而用之理已具,是所以爲一源也。言事則先顯而後微,蓋即事而理之體可見,是所以爲無閑也。然則所謂一源者,是豈漫無精粗先後之可言哉?況既曰體立而後用行,則亦不嫌於先有此而後有彼矣。



所謂仁爲統體者 ﹝2﹞,則程子所謂專言之而包四者是也。然其言蓋曰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則是仁之所以包夫四者,固未嘗離夫偏言之一事,亦未有不識夫偏言之一事而可以驟語夫專言之統體者也﹝3﹞。況此圖以仁配義,而複以中正參焉。【10】又與陰陽剛柔爲類,則亦不得爲專言之矣,安得遽以夫統體者言之,而昧夫陰陽動靜之別哉。至於中之爲用,則以無過不及者言之,而非指所謂未發之中也。仁不爲體,則亦以偏言一事者言之,而非指所謂專言之仁也。對此而言,則正者所以爲中之榦,而義者所以爲仁之質,又可知矣。其爲體用,亦豈爲無說哉?



大抵周子之爲是書,語意峻潔而混成,條理精密而疏暢。讀者誠能虛心一意,反覆潛玩,



而毋以先入之說亂焉,則庶幾其有得乎周子之心,而無疑於紛紛之說矣。



﹝注後記 ﹞ ﹝1﹞熹既爲此說,嘗錄以寄廣漢張敬夫。敬夫以書來曰:「二先生所與門人講論問答之言,見於書者詳矣。其於西銘,蓋屢言之,至此圖,則未嘗一言及也,謂其必有微意,是則固然。然所謂微意者,果何謂耶?」熹竊謂以爲此圖立象盡意,剖析幽微,周子蓋不得已而作也。觀其手授之意,蓋以爲惟程子爲能當之。至程子而不言,則疑其未有能受之者爾。夫既未能默識於言意之表,則馳心空妙,入耳出囗,其弊必有不勝言者。近年已覺頗有此弊矣。觀其答張闳中論易傳成書,深患無受之者,及東見錄中論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別處走,不若且只道敬,則其意亦可見矣。若西鉻則推人以之天,即近以明遠,於學者日用最爲親切,非若此書詳於性命之原,而略於進爲之目,有不可以驟而語者也。孔子雅言詩、書、執【11】禮,而於易則鮮及焉。其意亦猶此耳。韓子曰:「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熹於周子、程子亦雲。既以複於敬夫,因記其說於此。乾道癸



巳四月既望,熹謹書。



 



 



【12】



周敦頤集卷二



通書



朱熹解附



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



誠者,至實而無妄之謂,天所賦、物所受之正理也。人皆有之,而聖人之所以聖者無他焉,以其獨能全此而已。此書與太極圖相表 。誠即所謂太極也。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



此上二句,引易以明之。乾者,純陽之卦,其義爲健,乃天德之別名也。元,始也。資,取也。言乾道之元,萬物所取以爲始者,乃實理流出,以賦於人之本。如水之有源,即圖之「陽動」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



此上二句亦易文。天所賦爲命,物所受爲性。言乾道變化,而萬物各得受其所賦之正,則【13】實理於是而各爲一物之主矣,即圖之「陰靜」也。純粹至善者也。純,不雜也。粹,無疵也。此言天之所賦,物之所受,皆實理之本然,無不善之雜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此亦易文。陰陽,氣也,形而下者也。所以一陰一陽者,形而上者也。道,即理之謂也。繼之者,氣之方出而未有所成之謂也。善則理之方行而未有所立之名也,陽之屬也,誠之源也。成則物之已成,性則理之已立者也,陰之屬也,誠之立也。



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



元始,亨通,利遂,貞正,乾之四德也。通者,方出而賦於物,善之繼也。複者,各得而藏於己,性之成也。此於圖已爲五行之性矣。



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易者,交錯代換之名。卦爻之立,由是而已。天地之間,陰陽交錯,而實理流行,一賦一受於其中,亦猶是也。



 



【14】



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



聖人之所以聖,不過全此實理而已,即所謂「太極」者也。



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五常,仁、義、禮、智、信,五行之性也。百行,孝、弟、忠、信之屬,萬物之象也。實理全,則五常不虧,而百行修矣。



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



方靜而陰,誠固未嘗無也。以其未形,而謂之無耳。及動而陽,誠非至此而後有也,以其可見而謂之有耳。靜無,則至正而已;動有,然後明與達者可見也。



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



非誠,則五常百行皆無其實,所謂不誠無物者也。靜而不正,故邪;動而不明、不達,故暗且塞。



故誠則無事矣。



誠則衆理自然,無一不備 不待思勉,而從容中道矣。



【15】至易而行難。



實理自然,故易;人僞奪之,故難。



果而確,無難焉。



果者,陽之決 ;確者,陰之守。決之勇,守之固,則人僞不能奪之矣。



故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克去己私,複由天理,天下之至難也。然其機可一日而決,其效至於天下歸仁,果確之無難如此。



 



 



誠幾德第三



誠,無爲;



實理自然,何爲之有!即「太極」也。



幾,善惡。



幾者,動之微,善惡之所由分也。蓋動於人心之微,則天理固當發見,而人欲亦已萌乎其間矣。此陰陽之象也。



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



【16】道之得於心者,謂之德,其別有是五者之用,而因以名其體焉,即五行之性也。



性焉、安焉之謂聖。



性者,獨得於天;安者,本全於己;聖者,大而化之之稱。此不待學問勉強,而誠無不立,幾無不明,德無不備者也。



複焉、執焉之謂賢。



複者,反而至之;執者,保而持之;賢者,才德過人之稱。此思誠研幾以成其德,而有以守之者也。



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發之微妙而不可見,充之周遍而不可窮,則聖人之妙用而不可知者也。



 



 



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閑者,幾也。



本然而未發者,實理之體,善應而不測者,實理之用。動靜體用之閑,介然有頃之際,實理發見之端,而衆事吉凶之兆也。



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



【17】「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精而明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應而妙也;理雖已萌,事則未著,微而幽也。



誠、神、幾,曰聖人。



性焉、安焉,則精明應妙,而有以洞其幽微矣。



 



 



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



動之所以正,以其合乎衆所共由之道也。



用而和,曰德。



用之所以和,以其得道於身,而無所待於外也。



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矣。



所謂道者,五常而已。非此,則其動也邪矣。



邪動,辱也;甚焉,害也。



無得於道,則其用不和矣。



故君子慎動。



【18】動必以正,則和在其中矣。



 



 



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



中,即禮。正,即智。圖解備矣。



守之貴,



天德在我,何貴如之!



行之利,



順理而行,何往不利!



廓之配天地。



充其本然並立之全體而已矣。



豈不易簡!豈爲難知!



道體本然故易簡,人所固有故易知。



不守,不行,不廓爾。



言爲之則是,而歎學者自失其幾也。



【19】



 



 



師第七



或問曰:「曷爲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



此所謂性,以氣禀而言也。



「不達」。曰:「剛善,爲義,爲直,爲斷,爲嚴毅,爲幹固;惡,爲猛,爲隘,爲強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



剛柔固陰陽之大分,而其中又各有陰陽,以爲善惡之分焉。惡者固爲非正,而善者亦未必皆得乎中也。



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



此以得性之止而言也。然其以和爲中,與中庸不合。蓋就已發如過不及者而言之,如書所謂「允執厥中」者也。



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



易其惡則剛柔皆善,有嚴毅慈順之德,而無強梁懦弱之病矣。至其中,則其或爲嚴毅,或爲慈順也,又皆中節,而無太過不及之偏矣。



故先覺覺後覺, 闇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



【20】師者所以攻人之惡,正人之不中而已矣。



師範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此所以爲天下善也。



此章所言剛柔,即易之「兩儀」;各加善惡,即易之「四象」;易又加倍 ﹐以爲「八卦」。 而此書及圖則止於「四象」,以爲火、水、金、木,而即其中以爲土。蓋道體則一,而人之所見詳略不同,但於本體不差,則並行而不悖矣。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 ﹐無恥。



不聞過,人不告也;無恥,我不仁也。



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有恥,則能發憤而受教;聞過,則知所改而爲賢。然不可教,則雖聞過而未必能改矣。以此見無恥之不幸爲尤大也。



 



 



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



【21】睿,通也。



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爲聖人。



無思,誠也;思通,神也。所謂「誠、 衶、幾,曰聖人」也。



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



通微,睿也;無不通,聖也。



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



思之至,可以作聖而無不通;其次,亦可以見幾通微,而不陷於凶咎。



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睿也。



又曰:「知幾其神乎!」



聖也。



 



 



志學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



希,望也。字本作晞。



【22】伊尹、顔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顔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達仁」。



說見書及論語,皆賢人之事也。



志伊尹之所志,學顔子之所學。



此言「士希賢」也。



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三者隨其所用之淺深,以爲所至之近遠。不失令名,以其有爲善之實也。



胡氏曰:「周子患人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爲事也,故曰『志伊尹之所志』。患人以廣聞見、工文詞、矜智能、慕空寂爲事也,故曰『學顔子之所學』。人能志此志,而學此學,則知此書之包括至大,而其用無窮矣。」



 



 



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成,羲也。



陰陽,以氣言;仁義,以道言。詳已見圖解矣。



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羲正萬民。



【23】所謂定之以仁義。



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迹,莫知其然之謂神。



天地聖人,其道一也。



故天下之衆,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天下之本在君,君之道在心,心之術在仁義。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衆哉!曰,純其心而已矣。



純者,不雜之謂,心,謂人君之心。



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



仁、義、禮、智,五行之德也。動靜,陰陽之用,而言貌、視聽,五行之事也。德不言信,事不言思者,欲其不違,則固以思爲主,而必求是四者之實矣。



心純則賢才輔。



君取人以身,臣道合而從也。



賢才輔則天下治。



【24】衆賢各任其職,則不待人人提耳而教矣。



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心不純,則不能用賢;不用賢,則無以宣化。



 



 



 



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



禮,陰也;樂,陽也。



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此「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之意,程子論「敬則自然和樂」,亦此理也。學者不知持敬,而務爲和樂,鮮不流於慢者。



 



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僞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25】實修而無名勝之恥,故休;名勝而無實修之善,故憂。



 



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



設問。人或有善,而我不能及,則如之何?



曰:「不及,則學焉。」



答言。當學其善而已。



問曰:「有不善?」



問人有不善,則何以處之?



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爲君子。」



答言。人有不善,則告之以不善,而勸其改。告之者,恐其不知此事之爲不善也;勸之者,恐其不知不善之可改而爲善也。



「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



亦答詞也。言人有善惡之雜,則學其善,而勸其惡。



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爲君子矣。不改【26】爲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鳥知其不能改!」



此亦答言。聞人有過,雖不得見而告勸之,亦當答之以此。冀其或聞而自改也。有心悖理謂之惡,無心失理謂之過。



故君子悉有衆善,無弗愛且敬焉。



善無不學,故悉有衆善;惡無不勸,故不棄一人於惡。不棄一人於惡,則無所不用其愛敬矣。



 



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



有形,則 滯 於一偏。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



神則不離於形,而不囿於形矣。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



動中有靜,靜中有動。



物則不通,神妙萬物。



結上文,起下意。



【27】水陰根陽,火陽根陰。



水,陰也,而生於一,則本乎陽也;火,陽也,而生於二,則本乎所謂「神妙萬物」者如此。



五行陰陽,陰陽太極。



此即所謂「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者,以神妙萬物之體而言也。



四時運行,萬物終始。



此即所謂「五氣順布,四時行焉,無極二五,妙合而凝」者,以神妙萬物之用而言也。



混兮辟兮!其無窮兮!



體本則一故曰混,用散而殊故曰辟。一動一靜,其運如循環之無窮,此兼舉其體用而言也。



此章發明圖意,更宜參考。



 



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 ﹝1﹞,萬物鹹若。



綱,網上大繩也。三綱者,夫爲妻綱,父爲子綱,君爲臣綱也。疇,類也。九疇,見洪範。若,【28】順也。此所謂理而後和也。



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



八音以宣八方之風,見國語。宣,所以達其理之分;平,所以節其和之流。



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



淡者,理之發;和者,理 ﹝1﹞之爲。先淡後和,亦主靜之意也。然古聖賢之論樂曰:「和 而已。」此所謂淡,蓋以今樂形之,而後見其本於莊正齊肅之意耳。



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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